至正十一年,五月初十,潁州城下。
雨已經下了一整天了。
青灰色的城牆在雨幕裡顯得格外高大,兩丈五尺高的牆體,條石做基,青磚壘砌,垛口像一排排牙齒。護城河有三丈寬,連日下雨漲滿了水,渾濁的河面上漂著枯枝爛葉。
城頭那面“元”字大旗被雨淋透了,有氣無力地垂著,顏色暗沉得像凝固的血。
劉承業騎在一匹繳獲的蒙古馬上——黃驃馬,原來是禿滿親兵的坐騎,現在歸他了。左臂用布帶吊在胸前,臉色因為失血而發白,但眼睛透過雨幕盯著城牆,亮得嚇人。
雨水順著鐵盔的邊緣流下來,浸溼了肩頭的繃帶。傷口一陣陣刺痛,但他好像感覺不到似的。
他身後,三個營計程車兵排列得整整齊齊:戰兵營四百人,工兵營兩百人,輔兵三百人,總共九百。這是紅巾軍現在的核心力量。雖然所謂的“核心”,也不過是訓練了五六天、裝備依然簡陋的農民。
再往後,還有一千多新投軍的義勇,衣衫襤褸,武器五花八門,但眼睛裡都燒著一團火——那是餓怕了的人對糧食的渴望,是被欺負久了的人對復仇的期盼。
韓山童和劉福通站在中軍旗下,身後跟著杜遵道、羅文素、盛文鬱幾個謀士。人人都披著蓑衣,但雨水還是順著蓑衣邊緣往下滴,在泥地上濺起細小的水花。
“城裡守軍,最多三百。”杜遵道指著城防圖,“但城牆太結實了,強攻的話傷亡肯定很大。而且禿滿雖然敗了,可他已經退到陳州,跟陳州的守軍匯合後還有一千多人,隨時可能殺回來。”
“所以必須速戰速決。”劉承業開口,聲音因為風寒有點啞,“三天之內,必須破城。不然禿滿的援軍一到,內外夾擊,咱們就完了。”
“怎麼速戰?”羅文素問,手裡撐著油紙傘,傘面在風雨裡直晃,“咱們沒有攻城器械,雲梯只有十架,撞木只有三根。守軍人雖然少,但守著城,一個人能頂十個人用。硬攻的話,就算破了城,人也得死一半。”
劉承業翻身下馬——左腿的傷還沒好利索,落地的時候踉蹌了一下,旁邊的親兵趕緊扶住。他擺了擺手,表示不用,蹲在地上,撿了根樹枝在泥地上畫起來。
雨水很快就把線條沖模糊了,但他不停地重畫。
眾人圍了過來。
“潁州城是前宋朝建的,有四個門。東門靠著潁水,有個水門,但有鐵柵欄,李二叔試過,撞不開。南門和西門都很結實。北門相對舊一些——因為北門對著內陸,前朝覺得威脅不大,修得沒那麼用心。但守軍也知道這點,北門的守備最嚴,有兩座箭樓,五十個人守著。”
“那從哪兒打?”劉福通皺起眉頭。
“不從城門進。”劉承業在城牆西南角畫了一個圈,“這裡,城牆外面有一片亂墳崗,地勢比別處高一點,離城牆只有二十步遠。守軍的視線有死角,而且這片地底下老鼠洞多、墳坑多,土質鬆軟。更重要的是——”
他頓了頓:“這裡以前是染坊排汙水的地方,地下有條暗溝通到城裡。雖然已經廢棄好多年了,但通道還在。”
韓山童眼睛一亮,蓑衣上的雨水甩出了一道弧線:“你是說……挖地道進去?”
“對。”劉承業點了點頭,扔掉樹枝站起來,雨水順著年輕的臉龐往下淌,“工兵營這兩天趕製了三十把短鏟、二十個柳條筐。今天晚上子時,從亂墳崗開始挖,直通城裡。估計地道要挖十五丈長,五尺高,三尺寬,得挖兩天。”
“兩天太久了。”劉福通搖了搖頭,雨水從斗笠邊緣成串地滴下來,“禿滿的援軍,三天內肯定到。咱們只有三天時間,破城、肅清殘敵、佈置防守、再迎戰援軍——每一刻都寶貴得很。”
“所以需要佯攻,還需要內應。”劉承業繼續說,思路清晰得就像他前世在街道辦制定應急預案一樣,“從今天開始,每天辰時、午時、酉時,分三波佯攻東門、南門和北門。每次佯攻半個時辰,敲鑼打鼓,做出要強攻的樣子。守軍疲於奔命,肯定顧不上別的事。而且——”
他看了看眾人:“城裡應該有內應。我這幾天走訪了逃出城的百姓,潁州城裡漢人佔了七成,蒙古人和色目人加起來不過三百戶。守軍裡漢軍佔了一大半,他們的家人大多在城裡。我可以派人偷偷進城,聯絡漢軍的軍官,許給他們好處,約定破城的時候倒戈。”
“太冒險了。”杜遵道皺起眉頭,手裡的油紙傘在風裡搖晃,“萬一被元兵發現了,反而會害了他們。再說漢軍的軍官未必靠得住,他們吃著元廷的糧,穿著元廷的衣,憑什麼要反?”
“因為他們也受欺負。”劉承業的聲音很平靜,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敲在人心上,“漢軍千戶王顯,一個月的俸祿不過二十兩銀子,還得孝敬上司。他手下的兵,月俸五兩,經過層層剋扣,到手不到三兩。可一個蒙古牌子頭,月俸五十兩,還不算各種賞賜。同樣是賣命,價錢卻差這麼多。更別說漢軍見了蒙古兵要行禮,蒙古兵可以隨便打罵漢軍——這些都是逃出城的漢軍親口說的。”
他看向韓山童:“教主,城裡的糧價已經漲到一斗米三兩銀子了,老百姓易子而食。守軍的家屬也在城裡,他們也要吃飯。咱們攻城的時候,可以把饅頭、炊餅用投石機扔進城裡,上面寫著‘開城的有糧食’。餓瘋了的老百姓一定會亂,守軍的軍心一定會散。”
韓山童一拍手掌,蓑衣簌簌作響:“好!好一個攻心為上!就按你說的辦!承業,你來全權指揮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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