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二爺,”彭大壓低聲音,“有句話,不知當問不當問。”
“問。”
“咱們佔了徐州,然後呢?”彭大望著遠處徐州城模糊的輪廓,“元廷肯定會派大軍來剿。劉福通在潁州,能不能頂住?要是頂不住……”
“頂不住也得頂。”李二摸出菸袋,塞上菸絲,卻半天沒點火,“咱們現在是一條繩上的螞蚱。潁州敗了,下一個就是徐州。反之,徐州起了,元軍就得兩線作戰。”
他划著火摺子,點燃菸袋,深深吸了一口:“那小子說得對——唇亡齒寒。咱們這些泥腿子,不抱成團,早晚被蒙古人一個個捏死。”
煙霧在夜色中繚繞。彭大沉默片刻,又問:“二爺,你真信那小子?他才十六歲……”
“十六歲怎麼了?”李二吐出一口煙,“甘羅十二歲拜相,霍去病十七歲封侯。這世道,不看出生年月,看這——”他指了指心口,“看這裡頭裝的是什麼。那小子這裡頭,裝的是天下。”
彭大似懂非懂。李二也不再解釋,只是望著南方——那是潁州的方向。五百里外,那個瘸腿少年此刻在做什麼?是在看地圖,是在調兵遣將,還是在……養傷?
“臭小子,”李二低聲罵了句,把菸袋在鞋底磕了磕,“可別死了。你二叔還等著,等你來徐州,請你喝最好的酒。”
夜風吹過山野,荒草起伏如浪。殘月沉入西山,東方天際,泛起一絲魚肚白。
五月二十五,卯時三刻,天剛矇矇亮。
老四推著獨輪車,車輪碾過青石板路,發出“吱呀——吱呀——”的單調聲響。車上堆著水靈靈的小白菜、帶著泥的蘿蔔、還有些蔫了吧唧的韭菜——都是從自家菜園現摘的,露水還沒幹。車底夾層裡,五個火藥罐用乾草仔細墊著,隨著顛簸微微晃動。
老五跟在一旁,戴頂破草帽,帽簷壓得低低的,只露出半張黝黑的臉。他左手挎個竹籃,籃子裡是十幾個雞蛋,用藍布蓋著。右手拄根棍子,走起路來一瘸一拐——那是三年前從鹽車上摔下來落的毛病。
兩人都是徐州本地人,家住城西瓦窯巷,祖輩都是菜農。守西水門的兵丁都認得他們,見是熟臉,連查都懶得查,揮揮手就放行了。
“今兒菜新鮮啊老四。”一個年輕兵丁叼著草根,笑嘻嘻地打招呼。
“自家種的,能不好麼。”老四憨厚地笑,從車上抓起兩把小白菜塞過去,“給弟兄們添個菜。”
“喲,謝啦!”兵丁接過,順手扔給旁邊同僚一把,“老四仗義!”
老四笑著點頭,推車進城。車輪碾過城門洞的青石,那些石頭被幾百年的人踩車軋,磨得光可鑑人,中間陷下去兩道深深的車轍。老四的獨輪車沿著車轍走,穩穩當當。
進了城,街市剛剛醒。賣早點的攤子支起來了,炸油條的香味混著豆漿的清氣,在晨霧裡飄。鐵匠鋪傳來叮叮噹噹的打鐵聲,布莊夥計卸下門板,把一匹匹布搬到門口晾曬。幾個挑糞的農夫擔著桶,匆匆往城外走,留下一路騷臭。
一切都和往常一樣。
但老四和老五知道,不一樣了。
走到府衙前街拐角,老四把車停在老槐樹下——這是他和老五平日賣菜的地方。老五放下竹籃,從懷裡掏出塊粗布鋪在地上,把雞蛋一個個擺上去,擺得整整齊齊。
“幾位軍爺,新下的雞蛋,來幾個?”老五扯著嗓子吆喝。
街對面,府衙大門緊閉。朱漆大門上的銅釘在晨光裡泛著冷光,門前的石獅子齜牙咧嘴,眼珠子瞪著每一個過往行人。門口站著八個兵,四個蒙古兵,四個漢軍,都穿著號衣,挎著腰刀,神情疲憊——顯然是一夜沒睡好。
“滾遠點!”一個蒙古兵用生硬的漢話罵道。
老五訕訕賠笑,蹲回老槐樹下。老四也蹲下來,摸出菸袋,卻不點火,只是把菸嘴含在嘴裡,眼睛四下掃視。
街上的兵多了。
平日裡這時辰,府衙前頂多四個守門的,今日卻多了三隊巡兵,每隊五人,挎著刀在街上來回走。街角茶館的二樓窗戶半開著,老四眼尖,看見裡頭有人影晃動——是弓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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