鄧州城不大,縱橫七八條街。醉仙樓在東市,是城裡最繁華的地段。此時已辰時末,街上本應有不少行人,可今日戒嚴,商鋪都沒開,只有零星幾個挑糞的、送水的匆匆走過,腳步急促,像怕被鬼追上。
王權帶人穿小巷,儘量避開主街。巷子窄,只容兩人並行,兩側是高牆,牆根長著青苔,溼漉漉的。饒是如此,還是遇到一隊巡兵。五個蒙古兵,騎著矮腳馬,看見這群手持兵器的漢子,愣了下,隨即拔刀喝問:“什麼人!”
“殺你們的人!”王權不廢話,揮刀就上。刀光一閃,直劈當先那個蒙古兵的脖子。他身後五十人一擁而上,像潮水般淹過去。五個蒙古兵連喊都沒喊出來,就被亂刃分屍。血濺在牆上,順著青磚的縫隙往下淌。
“快!拖到巷子裡!”王權心跳如鼓,胸腔裡像有隻兔子在蹦。這才剛進城,就殺了兩撥人,動靜鬧大了,醉仙樓那邊必有防備。
果然,離醉仙樓還有一條街,就聽見前面喧譁。馬蹄聲嘚嘚作響,從街角轉出一隊騎兵,有二十多人,馬是好馬,人是壯漢,正是禿魯花的親兵衛隊。原來禿魯花昨夜宿在醉仙樓,但今早接到線報,說西城門有異動,立刻派親兵來檢視。
兩撥人在街心撞個正著。
“反賊!”帶隊的是個蒙古百戶,鷹鉤鼻,深眼窩,看見王權等人渾身是血,立刻明白,拔刀大喝,“殺!”
二十騎兵衝鋒。街道不寬,騎兵衝不起來,但馬匹的衝擊力還是驚人。馬蹄踏在青石板上,火花四濺。王權這邊都是步兵,又沒有長兵器,頓時被衝散。兩個漢子被馬撞飛,後背撞在牆上,“嘭”的一聲悶響,骨頭碎裂的聲音清晰可聞,像折斷的枯枝。他們滑落在地,嘴裡湧出鮮血,眼睛還睜著。
“結陣!結陣!”王權嘶吼,嗓子都劈了。可這些人哪懂結陣?各自為戰,被騎兵一個個砍倒。一個漢子被馬刀劈中肩膀,半邊身子都斜了,還揮著鋤頭往前衝,被第二刀砍翻在地。
一個騎兵朝王權衝來,馬刀劈下,帶著破風聲。王權舉刀格擋,“當”的一聲巨響,震得他虎口崩裂,鮮血順著手腕流下,刀差點脫手。那騎兵調轉馬頭,又衝過來。王權眼看躲不過,心一橫,不躲不閃,等馬衝到跟前,猛地往地上一滾,從馬腹下滾過,同時揮刀上撩——
“嘶律律——”戰馬慘嘶,肚子被劃開,腸子流了一地,熱氣騰騰,馬匹轟然倒地。馬背上的騎兵摔下來,頭盔滾落,還沒起身,被王權一刀砍了腦袋。頭顱滾出去,撞在牆根下停住。
可這時,另外三個騎兵圍了上來。王權背靠牆壁,無路可退。他喘著粗氣,胸膛劇烈起伏,握刀的手在抖——不是怕,是力竭。剛才那一滾一撩,用盡了他全身力氣。汗水混著血水流進眼睛裡,蜇得生疼。
“狗漢人,受死!”一個騎兵獰笑,露出滿口黃牙,縱馬衝來。
王權閉上眼睛。他想起女兒的小臉,小小的,瘦瘦的;想起妹妹補衣服的側影,在油燈下,一針一線;想起劉承業信上那句話——“黃泉路上,弟先行一步”。
對不起了,劉兄弟,當哥的,要先走一步了。
就在這時,街邊一間民宅的門忽然開啟,一鍋滾燙的開水潑了出來,正潑在那騎兵臉上。
“啊——”騎兵捂臉慘叫,皮膚瞬間起泡,摔下馬,在地上打滾。
接著,第二扇門開啟,一根扁擔橫掃,砸在馬腿上,“咔嚓”一聲,馬腿斷了。第三扇門,一把菜刀飛出來,砍在另一個騎兵背上,刀柄還在顫動。
是百姓。
那些躲在屋裡偷看的百姓,從門縫裡、窗欞後,看見蒙古兵屠殺漢人,看見這些衣衫襤褸的漢子拼命,終於忍不住了。
“殺韃子!”一個老漢舉著板凳衝出來,花白的鬍鬚在風中飄著。
“跟他們拼了!”婦人們拿著剪刀、擀麵杖湧出來,有人還繫著圍裙,手上沾著麵粉。
二十騎兵被百姓團團圍住。馬在狹窄的街道上施展不開,騎兵們被拖下馬,被扁擔砸,被剪刀捅,被滾水燙。有一個騎兵想跑,被幾個孩子用彈弓打中眼睛,石子嵌進眼眶,他摔下馬,被活活打死。百姓們圍著他,用拳頭,用腳,用隨手撿起的磚頭。
王權愣在那裡,看著這一幕。百姓們眼睛血紅,像瘋了似的,圍著那些蒙古兵打。他們有的親人被蒙古人害死,有的田地被佔,有的女兒被搶……往日不敢反抗,是怕,是沒指望。今天有人帶頭反了,他們心裡的火,終於燒出來了。
片刻,二十騎兵全死了。屍體橫七豎八躺在街上,血順著青石板的縫隙流淌,匯成小溪。百姓們喘著粗氣,有的在發抖,有的在哭,有的看著自己沾血的手發呆。
一個老漢走上前來,看著王權。他手裡還攥著那把菜刀,刀刃上沾著血。
“好漢,你們是……”老漢問,聲音在抖。
“紅巾軍。”王權抹了把臉上的血,手掌一片黏膩,“潁州紅巾軍,來鄧州殺狗官,開倉放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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