鄧州城東門,此刻已殺聲震天。
劉承業率一千騎兵趕到北門時,城上的守軍已經看見了他們。
王權站在城樓上,渾身是血,左臂用布條吊著,但站得筆直,像一棵被雷劈過的老樹。看見那面“劉”字大旗,看見馬背上那個熟悉的身影,這個四十歲的漢子,忽然淚流滿面。眼淚混著雨水,順著臉上的溝壑往下淌,他抹了一把,又抹一把,怎麼也抹不乾淨。
“開城門!開城門!”王權嘶吼,聲音因激動而變調,嗓子都劈了,“是潁州劉將軍!援軍來了!”
城門吱呀呀地打開了,門軸因缺乏潤滑而發出刺耳的摩擦聲,像垂死之人的呻吟。劉承業率軍湧入,來不及寒暄,急聲道:“王大哥,能動的還有多少人?立即收拾,從北門撤!”
“撤?”王權一愣,臉上的表情像被人打了一拳,整個人僵在那裡,“可鄧州……咱們守了半個月……”
“守不住了!”劉承業抓住他的肩膀,力道大得讓王權疼得一顫。他能感覺到王權肩膀上的骨頭,瘦得硌手,“元軍兩萬,我們只有兩千,還是疲兵。先撤出去,留得青山在!百姓能帶多少帶多少,傷重的……抬著!”
王權看向城中。
街道上,百姓們從藏身處鑽了出來,聽見援軍來了,歡呼雀躍。許多人跪在泥水裡磕頭,額頭磕在泥地上,咚咚有聲,高喊著“劉將軍萬歲”。他們的臉上帶著笑,帶著淚,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。他們以為得救了,以為不用逃了。
“可百姓……”王權哽咽了,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。
“能帶多少帶多少!”劉承業咬著牙,每個字都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,“但一炷香時間,必須出城!黑牛他們燒了糧草,也速不花很快就會反應過來!”
王權重重點頭,轉身去組織撤退。他跑了幾步,又回頭看了劉承業一眼,想說什麼,沒說出口。
可就在這時,東門方向傳來震天的喊殺聲——
也速不花的主力到了!
原來也速不花早就在東門埋了內應。那是守軍中的一個百戶,叫王五,是王權的本家侄子。此人貪生怕死,三日前就被元軍的細作收買了,答應開城。此刻見城中大亂,以為時機已到,帶人殺了守門的軍士,打開了東門!
“東門破了!”
潰兵哭喊著湧來,像受驚的羊群,像決堤的洪水。
也速不花率主力從東門殺入!蒙古騎兵如潮水般湧進街道,馬蹄踏在青石板上,嘚嘚作響,見人就砍。彎刀在雨中閃著寒光,每一次揮下,都帶起一蓬血雨。百姓哭喊著奔逃,自相踐踏,有人被推倒,後面的人踩上去,慘叫聲此起彼伏。守軍本就疲憊不堪,被這一衝,立刻潰散,像沙子堆成的牆,一推就倒。
“快走!”劉承業翻身上馬,動作因腿疼而踉蹌了一下,差點沒上去。他咬緊牙關,拽著馬鞍,硬撐了上去,“黑牛,你帶騎兵斷後!傅將軍,護著百姓先撤!”
“將軍,你呢?”
“我和王大哥殿後!”
巷戰爆發了。
每一條街,每一條巷,都在流血。
城內的紅巾軍且戰且退,但百姓拖慢了速度——許多百姓餓得走不動了,要人攙扶,胳膊搭在士兵的肩膀上,一步一步挪;有的抱著孩子,哭喊著不肯丟下那點可憐的家當,一個包袱,一口鍋,一床破棉被;還有一些老人,乾脆坐在地上等死,嘴裡唸叨著“不走了,走不動了,讓我死在家裡吧”。士兵們架著他們走,他們掙扎著,哭喊著,像孩子。
退到北門時,隊伍只剩不足千人。
城外,也速不花的騎兵已經包抄過來。馬蹄聲如雷,震得地皮都在發顫,雨水從屋簷上簌簌落下。
劉承業回頭看了一眼鄧州城。
城頭上,那面殘破的紅巾旗還在雨中飄揚,但已經千瘡百孔,被雨水打得溼透,垂著頭,像一面投降的白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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