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頭領！西門破了！”有人淒厲大喊，聲音像被撕裂的布帛。
王權心頭劇震，轉頭望去。西面濃煙滾滾——元軍用了火攻，燒燬了西門。雖然火很快被雨水澆滅，但城門已破，元軍如潮水般湧入，喊殺聲震天。
完了。王權心裡一片冰涼。他知道，守不住了。
“退！退往府衙！”他嘶吼，帶著殘兵且戰且退。街道成了修羅場，元軍見人就殺，不管是兵是民。有百姓從屋裡逃出，被一刀砍倒，倒在門檻上，血順著門檻流進屋裡。有婦人抱著孩子哭喊，被馬蹄踏過，身體扭曲成一個奇怪的姿勢。
王權眼睛紅了。這些人，是他帶他們造反的。現在，他要看著他們死。
“頭領，從北門走！北門還沒圍死！”王五拉著他，往北門方向撤。
但北門外，元軍騎兵已列陣以待。馬匹在雨中噴著白氣，騎兵的鎧甲在雨中泛著冷光。顯然，元軍是圍三闕一，故意留北門不圍，等他們出城，在野外殲滅。
進退都是死。
王權靠在一處斷牆後，大口喘氣，肺裡像著了火。身邊只剩五十多人，個個帶傷，有的斷了胳膊，有的瘸了腿，有的頭上纏著繃帶，繃帶被血浸透。雨還在下，沖刷著地上的血，但衝不盡這滿城的死亡。
“頭領，降了吧……”有人顫聲說，聲音裡帶著哭腔，“降了，或許能活……”
“放屁！”王五怒罵，唾沫星子噴在那人臉上，“蒙古人會受降？咱們殺了禿魯花，他們恨不得把咱們剝皮抽筋！降了死得更慘！”
“那怎麼辦？等死嗎？”
眾人沉默。絕望如冰冷的雨水，浸透每個人的骨髓。有人蹲在地上，抱著頭；有人靠在牆上，望著天；有人低聲啜泣。
王權看著這些鄉親，這些跟著他拼命的人。他們眼裡有恐懼，有絕望，但沒有怨恨。他們信他，把命交給他，現在，他要帶他們走上絕路。
“我對不起大家。”王權忽然跪地，膝蓋磕在泥水裡，濺起水花。他對著眾人磕了三個頭，額頭磕在泥水裡，咚咚有聲，“是我王權無能，帶大家走上死路。若有來世，我當牛做馬，報答各位。”
“頭領別這樣！”眾人慌忙扶他，七手八腳把他拉起來。
“聽我說。”王權站起身，眼神決絕，像下定了某種決心，“我帶二十人，從東門突圍，吸引元軍主力。你們從北門走，能走幾個是幾個。記住，別回村裡，往山裡跑，往潁州跑。找到劉承業將軍，告訴他，王權……沒給他丟臉。”
“頭領，我去！”王五急道，一把抓住王權的胳膊。
“我是頭領，聽我的！”王權罕見地厲聲，甩開王五的手，“王五，你帶大家走。這是軍令！”
他點了二十個傷勢較輕的，都是本家子弟，姓王的。二十個人站成一排，有的握刀，有的持槍，有的拿著從元軍屍體上撿來的兵器。他們的臉上沒有恐懼，只有一種平靜的決絕。
“弟兄們，跟我走一趟黃泉路，怕不怕？”
“不怕！”二十人齊吼，雖然聲音嘶啞，但透著狠勁，像狼嚎。
“好！”王權咧嘴笑了，笑得比哭還難看，“咱們讓蒙古韃子看看，鄧州的漢子，是怎麼死的！”
二十一人，如撲火飛蛾，衝向元軍最密集的東門。
他們沒有回頭。
王五看著他們的背影，眼淚混著雨水流下來。他咬緊牙關，牙齦都咬出了血，轉身對剩下的人吼道：“走！從北門走！別讓頭領白死！”
殘兵們互相攙扶著，往北門撤去。身後，喊殺聲越來越遠，越來越模糊。
王五不敢回頭。他知道，一回頭，就再也走不動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