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元末征天錄:我在亂世當梟雄》第35章 鄧州圍城(1)

作者:把愛做出來的公子程·18小時前

至正十一年,六月初三,鄧州城下,蒙古軍大雨圍城。

雨已經下了整整三天,沒有一刻停歇。雨水順著城牆青磚的縫隙蜿蜒而下,將磚面上乾涸的血跡沖刷成淡紅色的溪流,在牆腳匯成大大小小的血窪。空氣中瀰漫著溼土、血腥和屍體腐爛混合的刺鼻氣味,這氣味滲進每個人的鼻腔,滲進每一寸磚縫,滲進這座被圍困城池的骨髓裡。

王權拄著一杆捲刃的長槍,站在南門城樓,整個人像是從血泥裡撈出來的。他左臂纏著破布,布已經被血浸透發黑,隱隱有黃膿滲出,散發著一股腐臭味。眼窩深陷得像兩個黑洞,顴骨高聳得幾乎要戳破皮膚,嘴唇乾裂起皮,裂口裡滲著血絲,鬍鬚雜亂如草,結成一塊一塊的。身上的皮甲是繳獲的,原本是蒙古兵的制式,現在甲片上佈滿了刀痕箭孔,幾處皮繩斷裂,甲片勉強掛著,隨著他的呼吸輕輕晃動。

他已經三天三夜沒閤眼了。不是不想睡,是不敢睡。一閉眼,就看見禿魯花那顆被砍爛的頭顱,看見醉仙樓裡那灘血肉,看見第一天攻城時從雲梯上摔下去的鄉親——那人叫王老四,是他同族兄弟,摔下去時脊椎斷了,上半身還能動,在泥地裡爬了十幾步,腸子拖了一路,在地上劃出一道暗紅色的痕跡,才斷氣。斷氣時眼睛還睜著,望著天,雨水打在眼球上,也不眨一下。

“王頭領,箭……只剩三捆了。”一個滿臉菸灰的漢子顫聲稟報。他是王權的本家侄子王五,左臂中了一箭,箭頭還嵌在肉裡,用塊從死屍身上撕下的破布胡亂纏著,布上滲著黃水和血水的混合物,發出一股餿味。

“滾石擂木呢?”王權的聲音嘶啞得像破風箱,喉嚨裡像堵著一團棉花。

“西面城牆的滾石昨天用光了,擂木……拆了三間民房,但木頭太細,砸不死人。而且……”王五頓了頓,聲音更低,像怕被誰聽見,“拆的是王老栓家的房子,他老孃跪在廢墟里哭,說房子沒了,不如死了算了。”

王權胸口像被重錘砸中,悶得喘不過氣。王老栓是他遠房堂叔,六十多了,兒子死在修黃河的工地上,就剩老孃和媳婦、兩個孫子。拆他家房,等於要他們的命。他閉上眼睛,腦海裡浮現出王老栓老孃那張滿是皺紋的臉,她跪在廢墟里,雨水淋在她身上,她渾然不覺,只是哭,哭她那被拆掉的家。

“糧食呢?”他問,其實知道答案。

“糧倉三天前就空了。百姓在煮皮帶、吃樹皮。昨天……西街李家,把三歲的小閨女……換了半袋麩皮。”王五說不下去了,別過臉去,肩膀抽動,發出壓抑的嗚咽聲。

王權望向城內。原本萬人聚居的鄧州城,現在死寂一片。街道上除了巡邏計程車兵,不見人影。能戰的男人,都在城頭;老弱婦孺,躲在地窖、柴房、一切能藏身的地方。許多房屋被拆了梁木做滾石,只剩斷壁殘垣,在雨中悽惶地立著,像一排排墓碑。

“劉將軍……會來嗎?”王五小聲問,聲音裡帶著最後的希望,也帶著絕望的預感。

王權沒回答。七天前,他派了三撥人向潁州求援。按路程,援軍該到了。但也許,劉承業不會來。畢竟他只是個佃戶頭,手下三百烏合之眾,丟了鄧州,對紅巾軍大局無礙。劉承業是聰明人,聰明人知道取捨,知道為救三百殘兵、幾千饑民,賭上紅巾軍精銳是否值得。

“會來的。”王權說,聲音很輕,像在說服自己,“劉兄弟重情義,他說過,我們是兄弟。”

話音未落,雨幕中傳來號角聲。

嗚——嗚——

沉悶,悠長,穿透雨聲,像地獄傳來的喪鐘。

“敵襲——!”

元軍又開始攻城了。這次是東門,雲梯如林,一架架搭上城頭,撞車轟鳴,巨大的木槌一下下撞擊城門,發出沉悶的巨響,每一下都震得城牆發抖。守軍拖著疲憊的身體起身,舉起殘破的兵器——有的刀捲了刃,有的槍斷了杆,有的乾脆拿著鋤頭、柴刀,刀刃上鏽跡斑斑。

“弟兄們!”王權嘶聲大喊,聲音在雨中傳不遠,但他用盡全力,喉嚨裡一股腥甜,“再守一天!就一天!援軍就快到了!守住,咱們的妻兒老小才能活!”

沒人應聲。不是不想應,是沒力氣了。三百守軍,現在只剩兩百出頭,人人帶傷,人人餓得眼冒金星,看東西都是重影的。但他們都握緊了兵器,眼神麻木中帶著最後一絲兇光——那是野獸被逼到絕境時的光。

王權提起長槍,槍桿上全是血,滑得抓不住。他一步步走下城樓,每下一步,左臂的傷口就像被烙鐵燙一次,疼得他額頭冒汗,汗水混著雨水流進眼睛裡,蜇得生疼。但他不能停,他是主心骨,他倒了,城就真的完了。

東門已經接戰。元軍這次學乖了,不用騎兵衝陣,全是步兵,頂著大盾,緩緩推進,像一面移動的鐵牆。箭矢射在盾上“砰砰”作響,但穿不透,箭桿折斷,落在地上。守軍的箭已快用完,只能零星射擊,射出的箭軟綿綿的,沒有什麼力道。

“放滾木!”王權下令。

一根滾木從城頭推下,沿著雲梯碾壓,發出沉悶的聲響。但滾木太細,只砸倒了三四個元兵,就被雲梯卡住。更多的元兵順著雲梯爬上來,像螞蟻一樣,密密麻麻。

短兵相接。王權一槍捅穿一個元兵胸口,槍尖從後背透出,卡在肋骨裡,拔不出來。他棄槍,撿起地上的刀,一刀砍斷另一個元兵的手臂。手臂飛出去,落在地上,手指還在抽搐。血噴了他一臉,熱的,腥的,順著他的臉頰往下淌。他抹了把臉,繼續砍。

身邊不斷有人倒下。有認識的,有不認識的。王老栓的兒子,那個十七歲的少年,被一刀砍在脖子上,血噴出三尺高,倒地時眼睛還睜著,看著王權,嘴唇翕動,像在問:叔,為啥要反?

王權不知道答案。他只知道,不反也是死,反了或許有條活路。但現在看來,反了,死得更快,更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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