伏牛山,鷹嘴崖。
箭矢破空的聲音還在耳邊呼嘯。鄭七將他踹進溪水時,那張佈滿刀疤的臉,在火光中猙獰如鬼。“將軍,走啊!”鄭七嘶吼,回身一刀劈翻一個追兵,血濺了他滿臉。
然後鄭七帶著剩下的十七人,反向衝鋒。十八個人,對三百追兵。他們沒想活,只想為劉承業多拖一刻,多拖一刻,將軍就能多逃一里。
劉承業在冰冷的溪水裡爬,左肩的箭傷泡在水裡,疼得他幾乎昏厥。他聽見身後喊殺聲、慘叫聲、兵刃碰撞聲。聽見鄭七的怒吼:“狗韃子!來啊!”聽見一個護衛臨死前的慘叫:“娘——!”
他不敢回頭,不能回頭。回頭,鄭七他們就白死了。他咬著牙,在溪水裡爬,爬過亂石,爬過水草,爬得十指血肉模糊。身後聲音漸漸遠了,弱了,最後只剩風聲、水聲,和遠處隱約的馬蹄聲。
天快亮時,他爬出山谷,遇到了接應的紅巾軍探馬。然後什麼都不知道了。
“將軍……將軍……”
有人在喚他。聲音很輕,帶著哭腔。劉承業費力地睜開眼,視線模糊,漸漸清晰。是母親劉王氏,坐在床邊,眼睛腫得像桃,手裡端著藥碗,藥還冒著熱氣。
“兒啊,喝藥。”劉王氏的聲音在抖。她舀起一勺藥,吹涼了,送到劉承業嘴邊。
藥很苦,苦得劉承業眉頭緊皺。但他還是張口,一勺一勺,把整碗藥喝完。藥裡大概有安神的成分,喝完後,疼痛似乎輕了些,人也清醒了些。
“娘,外面……怎麼樣了?”他問,聲音還是很啞。
“都在慶祝呢。”劉王氏抹著淚,卻擠出笑容,“街坊都說,你是武曲星下凡,是戰神轉世。說紅巾軍得了天命,元朝氣數盡了。四地都起義了,徐州、鄧州、襄陽,都成了。咱們……咱們有活路了。”
她說著,眼淚又掉下來,滴在劉承業手背上,滾燙。
劉承業想抬手給母親擦淚,可手抬不起來。他只能輕聲說:“娘,別哭。咱們有活路了,該笑。”
“嗯,笑,娘笑。”劉王氏用力點頭,可眼淚流得更兇。她握著兒子的手,那隻手纏滿繃帶,冰涼。她想起兒子出征前那夜,也是這樣握著他的手,說“娘,等我回來”。那時她怕,怕兒子回不來。現在兒子回來了,可傷成這樣,她寧願傷的是自己。
“鄭七他們……”劉承業忽然問。
劉王氏手一顫,低下頭:“你伯父……已派人去伏牛山,收殮了。十八個人,找到十五具屍首,還有三個……沒找全。都厚葬了,立了碑,記了功。他們的家人,按陣亡將士三倍撫卹。你伯父說,紅巾軍只要在一日,就養他們家人一日。”
劉承業閉上眼睛。十八個人,十八條命,換他一條命。值嗎?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這筆血債,得用元廷的血來還。
“娘,我困了。”他說。
“睡吧,娘守著你。”劉王氏給他掖好被角,坐在床邊,輕輕拍著他,像小時候哄他睡覺那樣。
劉承業睡著了。這次沒有噩夢,只有深沉的黑暗。
三日後,五月二十八。
劉承業能坐起來了。傷口開始結痂,癢得厲害,但不能撓。軍醫每天來換藥,說傷口癒合得不錯,沒化膿,是萬幸。只是左肩那道傷太深,以後陰雨天會疼,胳膊也使不上全力了。
“能活著就不錯了。”軍醫是個老頭,原是潁州城裡的郎中,說話直,“將軍,你這傷,再偏一寸就傷到心脈,神仙也救不回。你是命大。”
命大嗎?劉承業想。也許是吧。也許是鄭七他們十八條命,替他擋了閻王的勾魂筆。
這天上午,陽光很好。劉承業讓親兵抬他到院子裡曬太陽。他坐在藤椅上,身上蓋著薄毯。五月末的陽光,暖而不燥,照在身上,驅散了連日的陰寒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