至正十一年五月二十五,午時三刻,潁州城,臨時帥府。
藥味混雜著血腥氣,在昏暗的廂房裡彌散。劉承業躺在硬板床上,渾身纏滿繃帶,像一具剛從墳墓裡挖出來的木乃伊。左肩的傷最重,深可見骨,軍醫用燒紅的烙鐵燙過止血,皮肉焦糊的味道到現在還沒散盡。稍微一動,全身的傷口就像同時被撕開,疼得他眼前發黑,冷汗瞬間溼透裡衣。
他是半個時辰前醒的。醒來時,發現自己躺在擔架上,正被人從城樓往帥府抬。擔架顛簸,每一下顛簸都帶來鑽心的痛。他聽見街道兩旁百姓的歡呼:“劉將軍醒了!”“戰神保佑!”“紅巾軍萬歲!”
聲音越來越遠,越來越模糊。他又昏過去一次,再醒來時,已在這間廂房。
“水……”他嘶聲說,喉嚨像被砂紙磨過,乾燥,灼熱。
一隻粗瓷碗湊到唇邊。劉承業費力地抬眼,看見韓山童那張清癯的臉。這位白蓮教主此刻眼窩深陷,眼中佈滿血絲,但眼神亮得灼人,像兩團火。他一手託著劉承業的後頸,一手端著水碗,小心地喂他喝水。那隻手很穩,但劉承業感覺到,他的手心在出汗。
溫水入喉,像甘霖澆在龜裂的土地上。劉承業緩過一口氣,視線漸漸清晰。他看見床邊圍滿了人:伯父劉福通,一身鎧甲未卸,甲片上還沾著血和泥土,有些已經乾涸,變成暗褐色;杜遵道,文士袍的袖口撕破了,臉上有擦傷,結著血痂;羅文素、盛文鬱,還有其他幾個將領、謀士,個個衣衫不整,面帶疲憊,但眼睛裡都燒著一團火。
“戰況……”劉承業每說一個字,都牽動傷口,疼得他太陽穴突突直跳,額頭的青筋暴起,“如何……”
“大捷!”劉福通一步上前,這個素來沉穩的中年漢子,此刻聲音激動得發顫,眼眶泛紅,“承業,咱們贏了!昨夜夜襲,你率兩百死士衝進元軍大營,斬殺元軍三百二十七人,燒燬糧車四十八輛,糧草燒燬過半!也先帖木兒那狗賊,被你一箭射中左眼,現在成了獨眼龍,已退兵二十里,在沙河對岸紮營!他的大帳都燒了,灰燼還在冒煙!”
他喘了口氣,繼續道,語速快得像爆豆:“傅友德那邊也成了!佯攻變真攻,趁元軍大亂,率三百人突襲左翼,又殺敵百餘,燒了七座營帳。元軍士氣已潰,短期內絕無力再攻城!咱們潁州,守住了!”
劉承業閉上眼,深深吸了口氣。胸口的劇痛還在,像一把鈍刀在骨頭上反覆鋸。但心裡那塊巨石,終於落了地。守住了……潁州三萬百姓,暫時安全了。他想笑,卻笑不出來,嘴角扯了扯,扯動臉上的傷口,又是一陣疼。
“還有!”杜遵道擠到床邊,手裡攥著三張細長的紙條,是信鴿用的那種。他的手在抖,不是害怕,是激動,紙條在他手裡嘩嘩作響,“飛鴿傳書!半個時辰前到的,三地同時!”
他展開第一張紙條,字跡潦草,像是倉促寫就,墨跡還沒幹透:“五月廿五午時,徐州已下。李二誅帖木兒不花,開倉放糧,聚兵兩千。據漕運咽喉,扼南北要道。李二言:潁州若需援,旬日可至。”
廂房裡響起壓抑的歡呼。幾個將領擊掌相慶,但馬上意識到劉承業需要安靜,又捂住嘴,但臉上的笑意怎麼也藏不住。
杜遵道展開第二張:“鄧州午時舉事。王權率三百佃戶,裡應外合,誅守將禿魯花。開倉放糧,四方饑民響應,聚眾已逾五千。王權重傷,身中三刀,但性命無礙。城中已定。”
“好!”羅文素忍不住低喝,一拳砸在自己掌心,“王權有種!那老實人,真幹成了!”
第三張紙條展開時,杜遵道頓了頓,眉頭微皺:“襄陽……已下。孟海馬率五千白衣信徒,不戰而屈人之兵。守將帖木兒不花中毒臥床,副將阿合馬被擒,漢軍千戶張成倒戈。孟海馬未殺一人,未動刀兵,和平入城。現已開倉放糧,立‘佛國’,自稱彌勒轉世。”
廂房裡安靜了一瞬。眾人面面相覷,神色複雜。
“不戰而屈人之兵?”劉福通眉頭緊鎖,手指在桌上敲了敲,“這孟海馬……好手段。”
“也好心機。”韓山童緩緩道,手中菩提珠捻得飛快,珠子相碰,發出嗒嗒的聲響,“不動刀兵,不結血仇,不損實力。此人圖謀,恐不在小。”
劉承業卻笑了。笑著笑著,咳起來,血沫從嘴角溢位,染紅了繃帶,在白色的布條上洇開,像一朵紅花。
“承業!”劉福通急道,俯身檢視他的傷口。
“無妨……”劉承業擺擺手,聲音虛弱,但帶著笑意,“好事……四地烽火,同時燃起。元廷此刻,該亂作一團了。教主,伯父,接下來……要做三件事。”
他喘了口氣,每說一句都要停下歇息,胸膛起伏,像風箱:“第一,整軍備武。元軍雖退,但必捲土重來。要加固城防,招募新兵,打造兵器,囤積糧草。尤其是火藥……昨夜那幾罐火藥,威力不足,要改進。配方不對,硝石太少,硫磺太多,炸不開。”
“已派人去請匠人。”劉福通點頭,“宿州有個老爆竹匠,姓孫,擅制火藥,三日內可到。我已派人騎快馬去接了。”
“第二,”劉承業繼續,聲音越來越輕,但每個字都清晰,“派使者……聯絡各地義軍。不光徐州、鄧州、襄陽,還有……濠州郭子興,蘄州徐壽輝,南陽王三……凡舉義旗者,皆可結盟。要告訴他們……咱們不是土匪,是義軍。不殺降,不掠民,不淫婦女。咱們的敵人是元廷,不是百姓。”
韓山童重重點頭:“此事我來辦。我以白蓮教主之名,傳檄四方,共抗暴元。檄文我已經讓杜先生在擬了,明日就可發出。”
“第三……”劉承業看向韓山童,目光清明,雖然臉色慘白,但那雙眼睛亮得像星辰,“立國建政。打出旗號,與元廷分庭抗禮。要定年號,設官職,立法度,收民心。讓百姓知道……紅巾軍不是流寇,是能坐江山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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