訊息傳到濟南,已是四月末。
劉承業坐在書房中,窗外春光明媚,桃花開得正盛。他手中捏著那份戰報,紙張因反覆摺疊而有些破損。他已經看了三遍,每一個字都刻在腦海裡。鄱陽湖大火,陳友諒敗退武昌,朱元璋慘勝,張士誠趁火打劫。他的手指在紙上輕輕摩挲,目光深邃,像兩口看不見底的井。
良久,他將戰報放在案上,對親兵道:“召集眾人,議事。”
帥府議事廳中,眾將齊聚。
牆上掛著大幅輿圖,鄱陽湖的位置被硃筆圈出,旁邊標註著“陳友諒敗退武昌,朱元璋回援江寧”的字樣。劉承業坐在主位,腿上蓋著毛毯,目光掃過眾人。
“朱元璋贏了,但贏得慘烈。”劉承業開口,聲音平靜,卻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,“鄱陽湖一戰,他損失戰船百餘艘,傷亡兩萬,精銳水師折損近半。張士誠北上,他不得不分兵防守。陳友諒雖敗,但武昌城堅,短時間內難下。南方,暫時陷入僵局。”
郭菩薩急道,手掌在案几上一拍:“少帥,此時不出兵,更待何時?咱們水師已練成,火器充足,正好南下,取江淮,圖中原!”
“是啊,機不可失!”眾將紛紛請戰,聲音在廳中迴盪。有人握緊了刀柄,有人眼中閃著興奮的光,彷彿已經看到了南方的錦繡山河。
劉承業卻搖頭,動作很輕,但很堅決:“還不到時候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掃過眾人,那目光裡有冷靜,有剋制,也有一種超越眼前利益的遠見:“朱元璋雖傷,但未死。張士誠雖進,但不敢真打。陳友諒雖困,但有餘力。此時南下,咱們就要一打三。即便勝了,也是慘勝。到時候,擴廓在北邊抄咱們後路,咱們就成了甕中之鱉。”
“那要等到何時?”郭菩薩追問,聲音裡帶著不甘。
“等到朱元璋與陳友諒拼得兩敗俱傷,等到張士誠與朱元璋翻臉,等到擴廓在北方有變。”劉承業的目光變得深邃,像在看很遠的地方,“亂世爭霸,最後贏的,往往不是最先出手的,而是最有耐心的。咱們現在要做的,是繼續積蓄力量,同時——”他頓了頓,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,“給這亂局,添把火。”
“添火?”眾將面面相覷。
“對。”劉承業微笑,那笑容裡有算計,有把握,“派人去武昌,聯絡陳友諒。就說咱們願賣給他軍械、火藥,助他守城。價格嘛——是朱元璋的兩倍。陳友諒現在窮途末路,必會答應。另外,派人去高郵,聯絡張士誠。就說咱們願與他結盟,共分江南。條件嘛——他要出兵攻朱元璋,牽制其兵力。張士誠首鼠兩端,但有利可圖,必會心動。”
“這……豈不是資敵?”李喜喜皺眉,手指在桌面上不安地敲擊。
“資敵,也是制衡。”劉承業道,聲音平穩得像一潭死水,“讓南方三強互相消耗,咱們坐收漁利。等他們打得筋疲力盡,咱們再出兵,可事半功倍。況且,賣軍火給陳友諒,咱們賺了錢,消耗了朱元璋。結盟張士誠,可牽制朱元璋兵力,讓他無法全力西進。這叫一石三鳥。”
眾人恍然,眼中露出佩服之色。少帥的算計,已不是單純的軍事,而是縱橫捭闔的大戰略。每一步都算得死死的,像在下棋,每落一子,都算好了後面的十步。
“還有,”劉承業補充道,手指在輿圖上劃過,“北方擴廓那邊,也要動一動。他整合元廷殘餘,擁兵十五萬,對咱們是威脅。可派人散佈謠言,說擴廓暗通朱元璋,欲南北夾擊咱們。再派人聯絡元廷舊臣,許以高官厚祿,讓他們內鬥。總之,不能讓擴廓安穩。他越亂,咱們越安全。”
計議已定,眾人分頭行事。
劉承業獨坐書房,望著牆上的輿圖。圖上標註著各方勢力的地盤,紅藍交錯,像一張錯綜複雜的網。他的目光從北到南,從東到西,一寸一寸地掃過。
至正十五年,天下已到最關鍵的時刻。北方,劉氏與擴廓對峙;南方,三強混戰。這盤棋,他已佈下重重棋子,只等收官一擊。
而這一擊,將決定天下歸屬,將決定億兆生靈的命運。
他起身,推動輪椅,來到院中。
春光明媚,院中桃花盛開,花瓣在風中飄落,像一場粉紅色的雪。徐文君抱著安兒在樹下嬉戲,安兒已能蹣跚學步,穿著一件紅色的小襖,像一團小火苗。他搖搖晃晃地走著,忽然一個趔趄,跌坐在地上。他不哭,反而咯咯地笑起來,小手在地上拍打。
見到父親,他張開小手,露出幾顆小米牙:“爹爹……抱……”
劉承業心中一暖,像有一道陽光照進了心底。他推動輪椅上前,俯身抱起兒子。安兒在他懷裡扭來扭去,小手抓他的鬍鬚,扯得生疼。劉承業不在乎,反而哈哈大笑,將兒子舉過頭頂。安兒咯咯直笑,口水流了下來,滴在劉承業的臉上。
徐文君在一旁微笑,眼中滿是幸福。她走過來,用帕子擦了擦安兒的口水,又理了理劉承業被扯亂的衣襟。
“將軍,南方戰事如何?”她輕聲問,聲音裡帶著一絲擔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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