至正十一年,十月初三,壽州城內。
雪從三天前就開始下,起初是細碎的雪粒,敲在瓦片上沙沙作響,像春蠶啃食桑葉。到了昨夜,雪粒變成了鵝毛大雪,紛紛揚揚,一夜之間將壽州城染成素白。積雪沒過腳踝,有些低窪處能沒到膝蓋。屋簷下掛著冰溜子,長的有尺許,在慘淡的日光下泛著冰冷的寒光。
城東,原壽州府衙糧倉前的空地上,排著三條蜿蜒的長隊,每隊都有數百人,在雪中緩慢挪動。他們大多是老弱婦孺,衣衫單薄,很多人赤著腳,用破布裹著,在雪地裡踩出一個又一個帶血的腳印。眼神麻木,嘴唇乾裂,臉頰凹陷,肋骨在薄衣下根根可見。手裡拿著破碗、陶罐、甚至半邊葫蘆,等著領取每日的口糧。
“下一個!”發糧計程車兵喊道,聲音嘶啞。他站在一張破桌子後,桌上擺著個大木鬥,鬥裡是黑乎乎的糊狀物——那是用最後一點粟米糠麩,摻了磨碎的樹皮、草根,加水熬成的“粥”,稀得能照見人影。每個領糧的人走到桌前,士兵就用木勺舀一勺,倒進碗裡。一勺,剛好蓋住碗底。
一個老婦顫巍巍走上前,雙手捧著一個豁了口的陶碗。士兵舀了一勺,老婦低頭看了一眼,碗裡的“粥”清湯寡水,只有幾片樹皮浮著。她沒說話,也沒走,只是站著,眼巴巴看著士兵。
“看什麼看?就這麼多!下一個!”士兵不耐煩地揮手。
老婦嘴唇動了動,想說什麼,但最終沒說出來,轉身慢慢走了。走了幾步,腳下一滑,摔在雪地裡,碗摔碎了,那點稀粥灑在雪上,很快結冰。老婦趴在雪裡,沒哭,也沒動,只是呆呆看著那攤很快凍硬的粥。旁邊的人默默繞過她,繼續排隊,沒人扶她——不是不想扶,是沒力氣扶。
“奶奶!奶奶!”一個七八歲的男孩從隊伍裡衝出來,撲到老婦身上。他瘦得只剩一把骨頭,眼睛大得嚇人。他用力想把奶奶扶起來,但自己也沒力氣,試了幾次,祖孫倆一起摔在雪裡。
劉承業坐在輪椅上,在糧倉對面的屋簷下看著這一幕。
他裹著件破舊的羊皮襖——是劉福通從元軍屍體上扒下來給他的,很薄,不禦寒,但他堅持要穿,因為城中很多士兵連這樣的襖都沒有。他臉色蒼白得透明,眼窩深陷,左腿的斷處隱隱作痛——天越冷,傷處越疼。但他顧不上疼,只是看著雪中那些排隊領糧的百姓,看著那個趴在雪裡的老婦,看著那個試圖扶起奶奶的男孩。
“前世在網上看到一句話:時代的一粒灰,落在個人頭上,就是一座山。”
“現在我才真正明白這句話的意思。”
“將軍,回屋吧,外頭冷。”妞妞低聲說。她也瘦了很多,臉上沒了血色,但眼睛依然清亮。她推著輪椅,手凍得通紅。
劉承業沒動,只是問:“糧食……還能撐幾天?”
推輪椅計程車兵猶豫了一下,低聲道:“按現在的發放量,還能撐……五天。但五天後,就真的什麼都沒了。樹皮已經剝到第三層,草根也快挖光了。昨天,西城有戶人家,把三歲的小閨女……換了半袋麩皮。”
劉承業閉上眼,雪花落在他睫毛上,很快化成水,像淚。
他知道這一天會來,但沒想到來得這麼快。圍城九十一天,城中六萬軍民,每天要消耗近兩百石糧食。雖然入城時繳獲了五萬石,但這三個月來,元軍圍城,秋糧顆粒無收,坐吃山空,終究有盡時。
“傳令,”他睜開眼,聲音平靜,但每個字都像從冰裡鑿出來,“從今日起,士兵口糧減半,百姓口糧……再減三成。老弱、孕婦、傷病者,不減。”
“將軍,士兵口糧已經是一天兩碗稀粥了,再減半,怎麼打仗?”士兵急道。
“不打仗了。”劉承業說,目光投向城外的元軍大營。雪幕中,營寨連綿,望不到邊。“傳令各營將領,半個時辰後,到府衙議事。咱們……該走了。”
士兵一愣,隨即明白“走”是什麼意思。
突圍。
這是最後的路,也是死路。
“是!”士兵領命,轉身跑進雪中。
劉承業又看向那個還趴在雪裡的老婦。男孩還在努力扶她,但扶不起來。劉承業對妞妞說:“去,扶他們起來,帶到傷兵營,給他們兩碗稠點的粥——從我的份例里扣。”
“將軍,您的份例本來就不多……”妞妞急道。
“快去。”劉承業聲音不大,但不容置疑。
妞妞咬咬牙,跑進雪中,和幾個路過的婦女一起,把老婦扶起,抬往傷兵營。男孩哭著跟在後面。劉承業看著他們遠去的背影,心中一片冰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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