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初十,壽州城內。
糧價已漲至一斗米五兩銀,但這是黑市價——紅巾軍控制糧倉,按人頭髮放口糧,成人每日三升,孩童二升,雖然吃不飽,但餓不死。百姓最初驚恐,但見紅巾軍真的不搶不殺,還開倉放糧,漸漸安心,甚至有人主動幫忙守城。
劉承業的傷勢在慢慢好轉。雖然左腿永遠失去了,但命保住了。他能坐起來了,能處理一些簡單軍務。此刻,他坐在輪椅上——是劉福通命工匠特製的,有輪子,可推著走。他正在府衙前廳,接見城中耆老。
來了十幾個人,有老秀才,有鄉紳,有商賈,個個忐忑不安。劉承業讓親兵上茶——茶是普通粗茶,但在這圍城之中已是難得。
“諸位父老請坐。”劉承業聲音依然虛弱,但很溫和,“今日請諸位來,是想問問,城中百姓,日子可還過得去?有什麼難處,儘管說。只要我能辦到,一定盡力。”
眾人面面相覷,不敢開口。最後還是那個老秀才,姓陳,七十多了,顫巍巍道:“將軍,城中糧草……還夠吃多久?”
這是所有人都關心的問題。劉承業坦然道:“若按現在的發放量,還能撐三個月。但元軍圍城,不知要圍到何時。所以,從明日起,口糧減半——成人每日一升半,孩童一升。但老弱、孕婦、傷病者,不減。諸位可有意見?”
眾人沉默。一升半,勉強餬口,但總比沒有強。而且紅巾軍自己也是這個標準,甚至更低——士兵每日只有兩升,還要守城、打仗。
“這位將軍,倒是實在。”
陳老秀才心裡暗暗點頭。他見過太多官員,嘴上說得天花亂墜,背地裡男盜女娼。這位少年將軍,雖然話不多,但句句實在,不隱瞞,不欺騙。
“另外,”劉承業繼續道,“城中空地不少,可開墾種菜。我讓人從糧倉撥出些菜種,分給百姓。房前屋後,種點菜,也能貼補。還有,城中有手藝的匠人——鐵匠、木匠、皮匠,可到工匠營報到,幫忙打造兵器、修補城牆,每日給糧三升。婦女可到傷兵營幫忙,照顧傷員,每日給糧兩升。總之,只要出力,就有飯吃。”
這話一齣,眾人眼睛亮了。有活路,就有希望。
“將軍仁厚!”陳老秀才起身,想要跪拜,被劉承業制止。
“另外,”劉承業頓了頓,“城中若有蒙古、色目貴族,強佔的田產、房產,百姓可來府衙申訴。查實後,田產歸還百姓,或分給無地之人。但有一點——只限強佔的,若是正當買賣,紅巾軍保護私產,絕不動分毫。”
這話如驚雷,在眾人心中炸開。
歸還田產?這可是天大的好事!多少百姓的田地被蒙古貴族強佔,告狀無門,只能淪為佃戶,辛苦一年,交完租子所剩無幾,年年餓肚子。
“將軍……此言當真?”一箇中年漢子顫聲問,他叫王老二,原是城郊農戶,家裡十畝水田被蒙古百戶強佔,父親去理論,被打斷腿,沒熬過冬天就死了。
“當真。”劉承業正色道,“紅巾軍起義,就是為了讓百姓有田種,有飯吃。不只壽州,將來打下的每一座城池,都會如此。但有一條——”他掃視眾人,“田分給你,要好好種,不準拋荒。第一年免租,只繳三十稅一的官糧。從第二年起,正常繳租,但絕不超過收成的三成。而且,不準買賣——田是讓你們種活命的,不是讓你們倒賣賺錢的。若有人賣田,田收回,人趕出城。可聽明白了?”
“明白!明白!”眾人激動得熱淚盈眶。三十稅一,三成租,這簡直是做夢都不敢想的好事!元廷治下,田租最少五成,還有各種苛捐雜稅,辛苦一年,剩不下幾粒糧食。
“這才是活路啊……”
王老二跪在地上,額頭抵著冰冷的青磚,肩膀劇烈抖動。他想起了父親,想起了那十畝被搶走的水田,想起了這些年吃糠咽菜的日子。
“好,那諸位回去,可告知鄉親。有冤申冤,有苦訴苦。但切記,不可誣告,不可藉機報復。紅巾軍講的是公道,不是私仇。”
眾人千恩萬謝離去。
劉承業獨坐廳中,望著他們遠去的背影,心中複雜。他知道,這些政策一旦實行,壽州的民心,就徹底倒向紅巾軍了。但也會帶來問題——那些失去田產的蒙古、色目貴族,會恨之入骨;那些原本的既得利益者,會暗中破壞。
“但這就是我要走的路。”
“既然造反,就要徹底,就要砸碎舊的,建立新的。”
“哪怕這新制度稚嫩,哪怕前路艱難,也要走下去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