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將軍,該換藥了。”妞妞推著輪椅,往後宅去。
路上,看見許多百姓在房前屋後開墾,撒下菜種。有老人,有婦女,有孩童,人人臉上有了生氣。看見劉承業的輪椅經過,紛紛行禮,眼中是真誠的感激。
劉承業一一還禮。他知道,這些人的命運,已經和他綁在一起。他勝,他們活;他敗,他們死。沒有中間路。
回到後宅,孫十三給他換藥。
傷口在癒合,新肉長出,雖然癢,但不再是腐臭。左腿的斷口處,用羊皮包裹,做了一個簡易的假肢——其實就是一根木棍,頂端做成凹槽,套在斷腿上,用布帶綁緊。雖然簡陋,但至少能讓他撐著站起來,走幾步。
“將軍,再有半月,傷口就能長好了。”孫十三道,“但這條腿……永遠回不來了。您要習慣用柺杖,或者輪椅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劉承業平靜道,“一條腿而已,能換幾千兄弟的命,值了。”
孫十三不再說話,默默包紮。他行醫多年,見過太多傷者,但像劉承業這樣,斷了一條腿,還能如此平靜的,是第一個。這個十六歲的少年,心裡到底裝著多少事,壓著多少擔子?
換完藥,劉承業讓妞妞推他到城牆。他想看看,元軍的圍城,到底到了什麼地步。
登上北門城樓,放眼望去,城外元軍營寨連綿,望不到邊。旌旗如林,炊煙裊裊,至少十萬大軍。而城中,守軍一萬二,百姓五萬,存糧只夠三月。
“將軍,怕嗎?”妞妞小聲問。
“怕。”劉承業誠實道,“但怕沒用。怕,元軍就會退嗎?不會。所以只能打,打到他們退,或者,打到我們死。”
他看著城外,忽然想起前世讀過的一句話:置之死地而後生。
他們現在,就是置之死地。
要麼生,要麼死。
沒有第三條路。
“傳令,”他對身邊的傳令兵道,“從明日起,每日黃昏,在四門城頭,為戰死的弟兄招魂。要讓活著的弟兄知道,他們不是白死。要讓城外的元軍知道,我們不怕死。”
“是!”
當夜黃昏,壽州四門城頭,同時響起招魂的號角。
低沉,悠長,在暮色中傳得很遠。守城士兵肅立,望著北方——那是汴梁方向,是潁州方向,是所有戰死弟兄安息的方向。沒有哭泣,沒有吶喊,只有沉默,和沉默中燃燒的火焰。
這火焰,叫仇恨,也叫希望。
城外,元軍大營,察罕帖木兒聽見號角,走出大帳,遙望壽州城頭。他看見,城頭火把如星,看見,守軍肅立如林。
他心中,第一次對這個十六歲的對手,生出一絲敬意。
但也只是一絲。
明天,太陽照常升起。圍城,繼續。
看誰,先撐不住。
而這場圍城,將決定淮南的命運,決定紅巾軍的命運,也決定這個亂世,未來的走向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