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時,雪越發大了。
狂風捲著雪片,在天地間肆意狂舞,打得人睜不開眼。積雪已沒過小腿,每一步都要費力拔出,行軍極為艱難。但這場大雪,也是紅巾軍唯一的掩護——元軍哨兵在這種天氣裡,視野不過數丈,正是突襲的好時機。
風雪呼嘯,天地間白茫茫一片,能見度不足十步。守城的元軍縮在營帳裡,沒人願意在這樣的夜裡出來巡邏。他們認為,紅巾軍也怕冷,這樣的夜,只會縮在城裡等死。
壽州四門悄無聲息地開啟,吊橋無聲放下——事先在鉸鏈上抹了油,沒有發出聲響。沒有喊殺,沒有火光,八千紅巾軍,魚貫而出,每人嘴裡叼著木棍,以防出聲。他們穿著白色的披風——是用床單、被裡臨時染成的,在雪地裡幾乎看不見。
黑壓壓的人影從城門湧出,分成三股,沒入風雪。每個人嘴裡都銜著木棍,馬蹄裹了布,儘可能減少聲響。但八千人在雪中行進,再小心也有聲音,積雪被踩實的“咯吱”聲,鎧甲摩擦的“咔咔”聲,粗重的呼吸聲,在風雪的呼嘯中,依然隱約可聞。
劉承業坐在一輛特製的雪橇上——這是臨時趕製的,用門板做底板,下面釘了兩根粗竹竿,前面套馬,可拉著他走。他身穿皮甲,外罩白袍,與雪同色,便於隱蔽。左腿的斷處用布條緊緊綁在雪橇上,防止顛簸。他手中握著一把弩——是繳獲的元軍手弩,可單手發射,雖然準頭差,但近距離能殺人。
妞妞蹲在他身邊,也穿著白袍,小臉凍得發青,但眼神堅定。
“將軍,前面就是元軍前營。”嚮導低聲說,是周漁夫的兒子周小七。這三個月,他帶著水軍襲擾元軍,立下不少功勞,現在是水軍頭目。
劉承業透過風雪望去,隱約看見元軍營寨的輪廓。營寨扎得很規整,外圍是木柵,柵內有哨塔,塔上有火把,但在大風雪中,火光明滅不定,看不清哨兵的身影。營內寂靜,只有風聲,看來元軍確實鬆懈了——這種天氣,沒人想到紅巾軍敢出城,更沒人想到他們敢往北打。
“發訊號。”劉承業下令。
三支火箭射向天空,在風雪中劃出三道黯淡的紅光——這是約定好的進攻訊號。幾乎同時,左右兩翼響起震天喊殺聲,張誠和劉福通動手了。緊接著,劉承業所在的正面也動了,三千人如出閘猛虎,撲向元軍營寨。
戰鬥在瞬間爆發。元軍顯然措手不及,許多士兵從睡夢中驚醒,衣甲不整就往外衝,被紅巾軍迎頭痛擊。箭矢在風雪中亂飛,分不清敵我。刀槍碰撞,慘叫連連。火起,帳篷點燃,火光在雪夜中格外刺目。
“往前衝!別停!”劉承業在雪橇上嘶吼,儘管聲音在喧囂中微不足道,但他必須喊,讓士兵聽見,讓士兵知道,他們的將軍還在,還在戰鬥。
雪橇在親兵的護衛下,衝入營寨。迎面撞上一隊元軍,約百人,顯然是倉促集結的。短兵相接,血肉橫飛。劉承業抬手,弩箭射出,正中一個元兵面門,對方慘叫倒地。他扔了弩,撿起地上的刀,雖然左手不如右手靈活,但基本的劈砍還能做到。一個元兵揮刀砍來,他舉刀格擋,震得虎口發麻,刀差點脫手。親兵及時補上一刀,結果了對方。
戰鬥變成混戰。紅巾軍雖然餓著肚子,但憋了三個月的怒火在此刻爆發,個個悍不畏死。元軍雖然人多,但被突襲打懵,指揮不靈,各自為戰。營寨內火光沖天,人影幢幢,分不清哪邊是哪邊。
劉承業的雪橇在混亂中前進,目標是中軍大帳——那裡燈火最亮,旗幟最多。但越往裡,抵抗越強。顯然,察罕帖木兒的中軍護衛,不是外圍那些雜兵可比的。他們結陣死守,箭如飛蝗,紅巾軍衝了幾次,丟下幾十具屍體,都沒衝過去。
“將軍,衝不過去!”親兵急道。
劉承業看著那些嚴陣以待的元軍,心中急轉。硬衝是送死,但若不衝亂中軍,等元軍緩過神來,合圍過來,他們所有人都得死在這。
“用火!”他下令,“把能燒的都點了!扔過去!”
士兵們將浸了魚油的布團綁在箭上,點燃,射向元軍陣中。帳篷、草料、車輛,遇火即燃。元軍陣型稍亂,但很快恢復——他們訓練有素,知道火攻的應對之法。
就在僵持時,左翼忽然傳來號角聲——是劉福通那邊得手了?劉承業心頭一喜,但仔細一聽,號角聲急促尖銳,是求救的訊號!劉福通那邊遇險了!
“分兵五百,去左翼支援!”劉承業急令。
“將軍,咱們這裡也吃緊……”
“快去!”劉承業厲聲道。伯父不能有事,絕不能。
五百人分出去,正面壓力更大。元軍趁機反撲,紅巾軍節節後退。劉承業在雪橇上,看著身邊不斷有人倒下,心如刀絞。這些都是跟著他出生入死的兄弟,現在一個個倒在雪地裡,血染紅了白雪,很快又被新雪覆蓋。
“將軍,撤吧!再不撤,來不及了!”親兵哭喊。
劉承業看向中軍大帳,那裡依然燈火通明,旗幟在風雪中獵獵作響。他知道,今夜殺不了察罕帖木兒了。元軍反應過來了,合圍即將完成。再不走,真走不了了。
“傳令,撤退!往南撤!能跑多快跑多快!”他咬牙下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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