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橇在風雪中疾馳，身後是喊殺聲，是火光，是死亡。劉承業回頭，最後看了一眼壽州城。城牆在雪夜中沉默矗立，城中還有五萬百姓，在等待著未知的命運。而他，拋下了他們，獨自逃生。
不，不是獨自。雪橇周圍，還有幾百殘兵，跟著他，在風雪中奔逃。每個人臉上都是血，都是雪，都是麻木和絕望。但還在跑，因為不跑就是死。
跑出十里，二十里，三十里……身後的喊殺聲漸遠。天快亮了，雪停了，東方泛起魚肚白。清點人數，跟著劉承業逃出來的，不足五百人。劉福通、張誠那邊，不知生死。
劉承業坐在雪橇上，望著來路。風雪掩埋了足跡，也掩埋了屍體，掩埋了昨夜那場慘烈的突圍。天地間白茫茫一片，真乾淨。乾淨得彷彿昨夜的血與火，只是一場噩夢。
但懷裡的溫度在提醒他，不是夢。妞妞的血，還沾在他衣襟上，已經凍成冰碴。左腿的劇痛在提醒他，不是夢。斷腿處，繃帶又被血浸透。身邊這些殘兵的眼神在提醒他，不是夢。那眼神里有劫後餘生的慶幸，也有失去同袍的悲痛，更多的，是對未來的茫然。
“將軍，咱們……去哪？”一個士兵問，聲音發顫。
劉承業看向南方，那是大別山的方向。霍山黑石峪，約定的匯合點。但那裡，還會有人來嗎？伯父還活著嗎？張誠還活著嗎？那些跟著突圍的弟兄，還有多少能到？
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，他必須去。因為那是最後的約定，是這支殘軍最後一點念想。
“去黑石峪。”他說，聲音嘶啞，但堅定，“等三天。三天後，若沒人來，咱們……就進山。能活幾個，是幾個。”
雪橇繼續前行，在雪地上留下深深的轍痕。太陽昇起，陽光照在雪原上，刺眼得讓人流淚。劉承業抬手遮眼，從指縫中看著這片潔白的世界。很美，美得殘酷，美得虛假。在這美麗之下，是無數屍體，是鮮血，是人間地獄。
十月初六，黃昏，霍山黑石峪。
這是一處山谷，三面環山，只有一條狹窄的入口，易守難攻。谷中有條小溪，此時已結冰，冰下流水潺潺。谷地平坦，長滿枯草，被雪覆蓋，一片素白。幾棵老松立在谷中，枝頭積雪，偶爾有雪塊落下，發出“噗”的悶響。
谷中燃著十幾堆篝火，火不大，因為柴溼，煙多焰少，但在這冰天雪地裡，已是難得的溫暖。每堆火旁都圍坐著人，多則二三十，少則七八個，個個衣衫襤褸，面帶飢色，身上帶傷。他們默默烤火，偶爾有人往火裡添根柴，發出噼啪的聲響。沒人說話，只有風聲，和遠處隱約的狼嚎。
劉承業坐在最大的一堆篝火旁，背靠一塊大石。他左腿的斷處已經重新包紮，但凍傷嚴重，腳趾發黑，軍醫說可能要截掉。但他沒讓，因為沒藥，沒條件，截了也是死。只能聽天由命。他懷裡抱著把刀，刀身上還沾著血，已經凍成冰。他眼睛望著谷口，一眨不眨，像是在等什麼人。
他在等劉福通，等張誠，等那些可能還活著的弟兄。三天了，從壽州突圍到現在，已經三天。陸陸續續有人找到這裡，都是失散的殘兵。清點人數，現在谷中有八百二十七人。其中能戰的，不到五百，其餘都是傷兵，重傷的佔一半。糧食早就沒了，這三天，靠打獵、挖草根、剝樹皮過活。但冰天雪地，獵物難尋，草根難挖，樹皮凍得硬如鐵，很難下嚥。已經有十幾個傷重體弱的，在昨夜凍餓而死，屍體就埋在谷外，連個墳頭都沒有。
“將軍，喝點熱水。”一個老兵遞過個破陶碗，裡面是雪化的水，燒開了，什麼也沒加。劉承業接過，慢慢喝了一口，水很燙，但喝下去，身體稍微暖和些。
“謝謝，老陳。”他說。老兵叫陳瘸子，是鄧州營的老人，獨眼，臉上有疤，但命硬，居然從壽州突圍出來了。
陳瘸子蹲在他身邊，也看著谷口，忽然道：“將軍，你說……丞相他們，還會來嗎？”
劉承業沉默。他也不知道。按計劃，突圍後各自分散，三日內到黑石峪匯合。今天就是第三天，太陽快落山了，谷口還是空蕩蕩的。伯父他們，可能遭遇不測了，可能迷路了，可能……已經不在了。
但他不能說，只是道：“會來的。再等等。”
陳瘸子不再問，默默撥弄篝火。火光照在他臉上，那道疤在火光中更顯猙獰。他忽然道：“將軍，咱們接下來……怎麼辦？”
這是所有人都想問的問題。八百殘兵，缺糧少藥，冰天雪地，後有追兵，前無去路。怎麼辦？能怎麼辦？
劉承業還沒回答，谷口忽然傳來動靜。守哨計程車兵高喊：“有人！很多人！”
所有人瞬間站起，握緊兵器。劉承業也撐著石頭站起——他站不穩，需要拄拐。他望向谷口，只見一隊人影蹣跚而來，約百餘人，個個狼狽不堪。為首一人，身材高大，雖然滿臉血汙，但劉承業一眼認出——是伯父！劉福通還活著！
“伯父！”劉承業想迎上去，但腿一軟，差點摔倒。陳瘸子扶住他。
劉福通也看見了他，加快腳步走來。兩人在篝火旁相見，劉福通一把抱住侄兒，抱得很緊，渾身顫抖。劉承業能感覺到，伯父在哭，這個鐵打的漢子，在無聲地哭泣。
“伯父，您沒事就好……”劉承業聲音哽咽。
劉福通鬆開他，上下打量，見他左腿凍傷嚴重，眼中痛色更深，但什麼也沒說，只是重重點頭：“沒事，伯父命硬，死不了。”他頓了頓，聲音低沉，“但我的兒子你的兩個哥哥都戰死了，帶出去的三千人，只回來……一百二十七個。副將張誠……也戰死了。屍體沒搶回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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