進入深山的第二天。
“元軍還在追，”劉福通神色凝重，“察罕帖木兒發了狠，派騎兵四處搜捕。咱們在這裡，不安全。得儘快離開。”
“往哪走？”劉承業問。
劉福通看向南邊，那是大別山深處。“進山。山裡有獵戶，有村落，或許能找到糧食，也能躲開元軍騎兵。等開春，雪化了，再作打算。”
“可咱們這麼多人，進山，糧食怎麼辦？”
“邊走邊找。打獵，挖野菜，總比在這裡等死強。”劉福通頓了頓，看著劉承業，“承業，你得做個決斷。咱們這些人，不能再散了。得有個主心骨，有個去處。”
劉承業明白伯父的意思。現在紅巾軍名存實亡，韓山童困守潁州，自身難保；李二、孟海馬各自為政。他們這支殘兵，何去何從？是就此解散，各謀生路？還是繼續扛著紅巾軍的大旗，在這絕境中，再殺出一條路？
他看向篝火旁計程車兵們。他們也在看著他，眼神里有關切，有期待，有茫然，但更多的，是一種近乎麻木的信賴——他們信他，哪怕到了這步田地，依然信他。因為他是劉承業，是帶著他們從潁州打到汴梁，從汴梁打到壽州的將軍。雖然敗了，雖然殘了，但他是他們的魂。
“前世我是個城管，管著小販，管著市容，管著雞毛蒜皮。”
“現在呢？我管著八百多條人命。”
劉承業深吸一口氣，冰涼的空氣刺得肺疼，但也讓他清醒。他拄著拐，慢慢站直——雖然左腿劇痛，雖然凍傷嚴重，但他站直了。他看向眾人，緩緩開口，聲音不大，但每個字都清晰：
“弟兄們，咱們敗了。從潁州敗到汴梁，從汴梁敗到壽州，現在，敗到這黑石峪。八千弟兄，現在只剩不到一千。糧沒了，藥沒了，很多人傷著，凍著，餓著。元軍還在追，天還在下雪，前路，看不到頭。”
他頓了頓，目光掃過每一張臉：“如果現在，有人想走，我劉承業絕不攔著。每人發二兩銀子——雖然不多，但是我全部家當。你們可以回家，可以投親，可以隱姓埋名，好好過日子。這世道，能活下來，不容易。我不怪你們。”
沒人動，沒人說話。只有篝火噼啪，風聲嗚咽。
“如果不想走，”劉承業繼續，聲音提高，“那就跟著我。但我得說清楚，跟著我，前路更難。咱們要進山，要躲元軍，要挨餓受凍，可能要死更多的人。而且，我也不知道，最後能走到哪，能不能走到一個能讓大夥吃飽飯、穿暖衣的地方。我只能說，只要我還活著，只要我還有一口氣，我就帶著大夥，往那個方向走。哪怕走不到，也要走。哪怕最後只剩一個人，也要走。”
他舉起手中的刀，刀身在火光中泛著寒光：“願意跟我走的，站起來！”
沉默。
然後，陳瘸子第一個站起，獨眼中閃著光：“我跟將軍走！反正家裡沒人了，到哪都是死，不如跟著將軍，死也死得痛快！”
接著，一個，兩個，十個，百個……所有人都站起來了。儘管有人腿在抖，儘管有人需要攙扶，但他們都站起來了。他們看著劉承業，眼神不再麻木，而是燃起了一簇火，一簇微弱，但頑強不息的火。
“願隨將軍！”八百多人，齊聲低吼，聲音在山谷中迴盪。
劉承業眼中含淚，但他沒讓淚流下。他點頭，重重點頭：“好！那咱們就走！進山，活下去！只要活著，就有希望！只要希望不滅，這天下，總有一天，會變成咱們想要的樣子！”
“活下去！活下去！”眾人吶喊，雖然聲音嘶啞，但充滿力量。
劉福通看著侄兒，看著這個十六歲的少年，這個斷了一條腿、渾身是傷、卻依然挺直脊樑的少年，眼中滿是驕傲，也滿是心疼。他知道，從今往後，這支殘軍的擔子，就要由這個少年扛起來了。而他，會陪著他，一直陪到最後。
當夜，黑石峪的篝火燃到很晚。
士兵們圍著火，分享著最後一點食物——幾隻打來的野兔，一些挖來的凍野菜。雖然少，但每個人都分到了一點，吃得很慢，很珍惜。他們知道，這可能是未來很長一段時間裡，最後一頓像樣的飯了。
劉承業和劉福通坐在火旁，商議接下來的路線。大別山縱橫千里，山高林密，適合藏身，但也危險重重。野獸、瘴氣、山民、還有可能出現的元軍搜山隊，每一步都是生死考驗。但他們沒有選擇，只能走。
“伯父，咱們得有個名號。”劉承業忽然道，“紅巾軍的名號，不能丟。但也不能再用韓山童的那套了。咱們得有自己的旗號，自己的規矩。”
“你想用什麼旗號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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