至正十一年,冬月十七,大別山深處,鷹嘴巖。
雪已經停了三天,但嚴寒依舊。山林銀裝素裹,積雪壓彎了松枝,不時“咔嚓”一聲斷裂,驚起幾隻寒鴉,在灰白的天空中淒厲啼叫。鷹嘴巖是處陡峭的山崖,形如鷹喙,下臨深澗,只有一條狹窄的石縫可通。巖下有個天然山洞,洞口不大,但內裡寬敞,可容百餘人。洞內燃著幾堆篝火,火光照亮了溼漉漉的洞壁,也照亮了洞中或坐或臥計程車兵們疲憊的臉。
劉承業躺在洞內最深處,身下墊著乾草和幾張獸皮——是這幾天獵到的狼皮、鹿皮,還帶著血腥氣。他臉色慘白如紙,嘴唇乾裂,額頭滾燙,呼吸粗重。左腿從膝蓋以下已經完全發黑,皮肉潰爛,散發出刺鼻的腐臭。小腿早已壞死,像幾截燒焦的木炭。凍傷也在進入深山後急劇惡化,從右腿腳趾蔓延到腳背,再到小腿。
軍醫孫十三檢查後,沉默了許久,才說:“必須截肢,否則膿毒攻心,活不過三天。”
截肢。又是截肢。劉承業想笑,但笑不出來。左腿已經斷在膝蓋,現在連膝蓋也要截掉?那還剩什麼?半條大腿?
“前世刷短影片,看到那些殘疾人運動員,覺得他們很了不起。”
“現在輪到我自己了。”
可他沒得選。活著,比什麼都重要。活著,才能報仇,才能實現那些死在路上的弟兄們未竟的願。
“動手吧。”他對孫十三說,聲音平靜得可怕。
孫十三點點頭,讓幾個精壯士兵按住劉承業的手腳,又讓劉福通掰開他的嘴,塞進一根木棍——怕他疼極了咬斷舌頭。器械簡陋得可憐:一把小刀,是孫十三行醫用的,已磨得鋒利;一把鋸子,是木工用的,鋸齒已鈍,勉強能用;一根燒紅的烙鐵,是用來止血的;還有幾根縫衣針,麻線,燒酒。
沒有麻藥,沒有止血散,什麼都沒有。
“將軍,忍著點。”孫十三深吸一口氣,用燒酒擦了擦刀和鋸,又淋了些在劉承業的傷腿上——算是消毒。酒滲進潰爛的皮肉,帶來鑽心的刺痛,劉承業渾身一顫,但咬著木棍,沒出聲。
刀切下。先切開皮肉,露出森白的骨頭。劉承業悶哼一聲,額頭青筋暴起,汗如雨下。劉福通別過臉,不忍看,但手還死死按著侄兒的肩。幾個按住劉承業計程車兵,也都紅了眼眶。
然後是鋸骨。鈍鋸在骨頭上拉鋸,發出“咯吱咯吱”的聲響,在寂靜的山洞裡格外刺耳。每鋸一下,劉承業的身體就劇烈抽搐一下,牙齒咬得木棍“嘎嘣”作響,木屑混著血絲從嘴角溢位。他眼睛瞪得老大,眼珠上佈滿血絲,死死盯著洞頂,彷彿那裡有什麼東西在支撐著他。
“不能昏過去……”
“昏過去,可能就醒不來了。”
鋸了整整一刻鐘,腿終於鋸斷。孫十三用燒紅的烙鐵燙住斷口,隨著“嗤”的一聲輕響和皮肉焦糊的刺鼻氣味,劉承業終於支撐不住,眼前一黑,昏死過去。
劉福通急道:“老孫,他……”
“還活著。”孫十三擦了擦額頭的汗,手在抖,“但能不能挺過來,看天命了。傷口這麼大,又在這山裡,缺醫少藥……”
他沒說完,但意思都懂。
劉福通看著侄兒那截被鋸下的殘腿,黑乎乎的,已不成形。他蹲下身,小心翼翼地用布包好,遞給一個士兵:“去,埋了。埋深點,別讓野獸刨出來。”
士兵捧著那截殘腿,眼眶紅了,默默走出山洞。
接下來的三天,劉承業一直昏迷,高燒不退,時而說胡話。時而喊“黑牛”,時而喊“傅將軍”,時而喊“妞妞”。劉福通守在他身邊,三天三夜沒閤眼,用雪水給他擦身降溫,用草藥熬水喂他。孫十三說,如果能熬過這三天,燒退了,命就保住了。但若熬不過……
第三天夜裡,劉承業忽然睜眼。眼神空洞,望著洞頂,許久,才緩緩轉動眼珠,看見守在身邊的劉福通。
“伯父……”他聲音嘶啞,像破風箱。
“承業,你醒了!”劉福通大喜,忙扶他坐起,喂水。
劉承業喝了幾口,低頭看向自己的左腿。膝蓋以下,空蕩蕩的,用布裹著,滲出暗紅色的血漬。他伸手摸了摸,觸手是布,沒有腿。他沉默片刻,問:“還剩多少?”
劉福通一愣:“什麼?”
”?長多剩還。“
”。寸三面上……蓋膝到“:比了比手用通福劉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