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承業點頭,沒再說話,只是看著那截空蕩蕩的褲管。許久,才道:“也好。輕了,跑得快。”
劉福通鼻子一酸,差點掉下淚來。這個侄兒,才十六歲,斷了兩次腿,渾身是傷,卻還能說出這種話。他握緊劉承業的手,道:“承業,放心,有伯父在,一定護著你。咱們就在這山裡,休養生息,等開春,等你養好傷,再做打算。”
劉承業卻搖頭:“不能等。元軍不會等咱們。韓山童、李二、孟海馬,也未必能撐到開春。咱們得儘快站穩腳跟,招兵買馬,重整旗鼓。”他頓了頓,問:“現在還有多少人?”
劉福通嘆道:“突圍時一千出頭,這一個月,凍死、餓死、傷重不治的,又折了兩百。現在能動的,七百二十三人。其中能戰的,不足五百。糧食……只剩三天口糧了。打獵越來越難,這天寒地凍的,野獸也躲起來了。”
七百多人,三天口糧。劉承業心往下沉。但他知道,不能慌,他是主心骨,他慌了,軍心就散了。
“讓各隊隊正來見我。我有話說。”
很快,十幾個隊正來到洞中。都是老人了,陳瘸子、周小七、還有幾個壽州降將,都衣衫襤褸,面有菜色,但眼神還堅定。
劉承業靠坐在石壁上,目光掃過眾人,緩緩開口:
“諸位,咱們走到這一步,不容易。八千弟兄,現在只剩七百。糧盡了,藥沒了,天寒地凍,前有元軍,後是絕路。怕嗎?”
眾人沉默。怕,當然怕。但沒人說。
“怕是人之常情。”劉承業繼續,“但怕沒用。咱們得想法子活下去,而且要活得像個樣子,不能像喪家犬一樣在山裡東躲西藏。我有三策,諸位聽聽。”
“第一,找山民合作。大別山綿延千里,山中必有村落,有獵戶,有藥農。咱們去找他們,不搶不殺,公平交易。咱們有鹽,有布,有鐵器——雖然不多,但山民缺這些。用這些換糧食,換藥材,換向導。若他們願意,咱們還可以幫他們打土匪,保他們平安。總之,要讓他們知道,咱們不是土匪,是義軍,是來幫他們的。”
“第二,建根據地。找一個易守難攻的地方,建寨子,開荒地,種糧食。這山裡土地肥沃,只是人少,開墾出來,養咱們這些人綽綽有餘。但開荒需要時間,眼下最急的,是糧食。所以要和山民換,也要打獵,採集。但切記,不搶山民一粒糧,不傷山民一個人。咱們要在這山裡立足,得靠他們。”
“第三,整軍練兵。咱們人少,不能再分兵,要擰成一股繩。從明日開始,重新編伍,設伍長、什長、隊正。每日操練,不練陣型,練爬山,練攀巖,練設伏,練夜戰——總之,練在山裡打仗的本事。咱們是殘兵,但不是廢兵。只要練好了,這大別山,就是咱們的地盤,元軍來多少,咱們吃多少。”
他說得有條不紊,思路清晰,完全不像個剛截了肢、高燒剛退的重傷員。眾人聽著,眼中漸漸有了光。是啊,怕有什麼用?與其等死,不如拼一把。這山裡,未必就是絕路。
“將軍,山民……能信咱們嗎?”陳瘸子問。他獨眼中閃著疑慮。
“所以要讓他們信。”劉承業道,“我帶幾個人,親自去找山民談。陳瘸子,你挑十個弟兄,要老實本分的,跟我去。周小七,你帶水軍出身的弟兄,在山溪裡下網捕魚,越多越好,咱們帶魚去,當見面禮。記住,態度要謙和,說話要誠懇。山民淳樸,你敬他一尺,他敬你一丈。但若他們先動手……”他頓了頓,眼中寒光一閃,“那就打,打服為止。這世道,弱肉強食,光講理沒用,還得有拳頭。”
“是!”眾人領命。
“伯父,”劉承業看向劉福通,“您留守大營,整編隊伍,操練士兵。若我三日未歸,您就帶人往南撤,不要等我。”
劉福通急道:“不可!你傷重,怎能親自去?我去!”
“必須我去。”劉承業搖頭,“我是主帥,我去了,才能顯誠意。況且……”他苦笑,“我現在這個樣子,山民看了,或許能生幾分同情。您就在這兒,守好咱們最後這點家當。”
劉福通還要說什麼,但看劉承業眼神堅定,知他主意已定,只能點頭:“那你多帶些人,五十個,不,一百個!”
“十個夠了。人多,山民反而害怕。”劉承業道,“陳瘸子,去準備吧。明日一早出發。”
眾人散去。洞中只剩叔侄二人。劉福通看著侄兒蒼白的臉,低聲道:“承業,你……撐得住嗎?”
“撐不住也得撐。”劉承業望向洞外,風雪又起,漫天皆白,“伯父,咱們沒退路了。要麼在這山裡紮根,要麼死。我不想死,也不能讓跟著咱們的弟兄死。所以,必須撐住。”
劉福通重重點頭,不再多言。
當夜,劉承業發了一夜高燒,說明話,喊死去的兄弟們的名字。劉福通守在旁邊,用雪水一遍遍給他擦身,喂草藥。到天亮時,燒終於退了,劉承業沉沉睡去,呼吸平穩了許多。孫十三說,最危險的時候過去了,只要傷口不潰爛,命就保住了。
劉福通長舒一口氣,這才感到疲憊如潮水般湧來,靠在石壁上,沉沉睡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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