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月二十，大別山深處，野狼谷。
這名字是山民起的，因谷中常有狼群出沒。谷中有條小溪，此時已結冰，冰下流水淙淙。谷地平坦，有幾十畝薄田，此時覆蓋著厚雪。谷中有個村落，約三十餘戶，都是獵戶、藥農，世代居住在此，幾乎與世隔絕。
劉承業坐在一副簡易的滑竿上——兩根竹竿中間綁著繩網，由兩個士兵抬著。他穿著半舊的皮襖，左腿空蕩蕩的褲管用布條紮起，臉上毫無血色，但眼神清明。陳瘸子帶著十個士兵跟在後面，都穿著破舊但整潔的衣服，沒帶兵器，只揹著幾袋鹽、幾匹粗布，還有周小七捕的幾十條魚——用草繩串著，還活蹦亂跳。
村口，十幾個山民手持獵叉、柴刀，警惕地看著他們。為首的是個五十來歲的老者，身材矮壯，滿臉皺紋，像老樹皮，但眼神銳利如鷹。他叫石老三，是村裡的頭人。
“站住！你們是什麼人？”石老三大聲喝問，手中獵叉對準了劉承業。
劉承業示意士兵放下滑竿，他撐著柺杖，慢慢站起——雖然站不穩，但站直了。他拱手，躬身行禮：“老丈，晚輩劉承業，是紅巾軍殘部。路過寶地，特來拜會，絕無惡意。”
“紅巾軍？”石老三皺眉，“就是那些造反的賊軍？”
“是義軍。”劉承業糾正，語氣平和，“元廷無道，民不聊生，我等起義，是為救民於水火。如今敗退至此，想向老丈討個方便，借塊地方休整，絕不敢擾民。”
石老三打量他，見他年紀輕輕，卻斷了一條腿，臉色慘白，顯然重傷未愈，但眼神清澈，態度誠懇，不似奸惡之徒。又看他身後那些士兵，雖然衣衫襤褸，但站得筆直，眼神剛毅，也不像尋常土匪。
“這人……不簡單。”
石老三在心裡掂量著。他在山裡活了五十多年，見過形形色色的人，官兵、土匪、逃難的、採藥的，但眼前這個少年，讓他有些看不透。明明傷得快要死了，眼神卻亮得嚇人，像兩簇不滅的火。
“你們……有多少人？”石老三問。
“七百餘人，多是傷兵，缺糧少藥，走投無路，才進山求生。”劉承業老實回答，“晚輩此來，是想與老丈做筆交易。我們有些鹽、布、鐵器，想換些糧食、藥材。若老丈願意，我們還可以幫村裡打土匪，保一方平安。而且……”他頓了頓，“我們可以教村裡人認字，教孩子讀書。”
最後這句，讓石老三動容。山裡人，最缺的就是識字。官府不管，私塾沒有，祖祖輩輩都是睜眼瞎，吃了多少虧。若真有人教孩子認字……
但他還是警惕：“你們真不搶不殺？”
“若搶，何必來談？”劉承業苦笑，“我們若想搶，七百人，雖不多，但對付你們這三十幾戶，綽綽有餘。但我們不搶，因為我們是義軍，不是土匪。我們造反，是為了讓天下人都有飯吃，有衣穿，不是為了讓更多人沒飯吃，沒衣穿。”
這話說到了山民心坎裡。他們世代受官府盤剝，打獵要交皮稅，採藥要交藥稅，種地要交糧稅，一年辛苦到頭，所剩無幾。若真有人能讓他們過上好日子……
“你們……能待多久？”石老三問。
“短則數月，長則數年。”劉承業道，“我們要在這山裡建寨，開荒，種地，自給自足。不白佔你們的地，我們開墾荒地，若佔了你們的田，按市價補償。而且，我們種的糧食，收成後分三成給村裡，作為地租。如何？”
條件很優厚。山民們竊竊私語，顯然心動了。石老三沉吟片刻，道：“這事，我一個人做不了主。得問問村裡人。你們先等著。”
他轉身回村，和村民們商議。劉承業就在村口等著，風雪吹在身上，凍得他瑟瑟發抖，但他咬牙撐著，一動不動。陳瘸子想給他披件衣服，他擺手拒絕。
“這是在賭。”
“賭山民會接納我們。”
“賭我們能在這山裡活下去。”
約莫半個時辰，石老三回來了，身後跟著全村老少，三十幾戶，百來口人。
“劉將軍，”石老三改了稱呼，神色和緩許多，“村裡人商量了，願意跟你們交易。但有幾條，得說清楚。”
“老丈請講。”
“第一，你們的人，不得進村，不得擾民。要建寨，在十里外的老虎溝建，那裡地勢險要，有水源，適合紮營。第二，交易要公平，不得強買強賣。第三，你們說的教孩子認字，得算數。第四，若元軍來剿，你們得頂在前面，不能禍害我們。第五……”石老三頓了頓，“你們若真能在這山里站穩，得護著我們，不讓官府、土匪來欺負。可能做到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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