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十三，夜，江寧城外三十里，牛首山。
秋風蕭瑟，捲起滿地枯葉，在山間打著旋兒。遠處的江寧城燈火點點，像一隻蟄伏的巨獸，在夜色中吞吐著微弱的光芒。城牆巍峨，敵樓森嚴，護城河在月光下泛著冷光，像一條銀色的鎖鏈，將這六朝古都牢牢鎖住。
朱元璋站在山巔，久久凝視著那座城。
明日，這座城將易主。
他的手緊握著佩劍的劍柄，指節因用力而泛白。沒有人知道他此刻的心情——不是興奮，不是恐懼，而是一種奇異的平靜。就像一個獵人，終於等到了獵物踏入陷阱的那一刻。
他身後，站著徐達、湯和、常遇春、馮國用等將領。一萬一千兵馬潛伏在山林中，鴉雀無聲。只有夜風拂過樹梢的沙沙聲，和遠處偶爾傳來的幾聲犬吠。
“都佈置妥了？”朱元璋問，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“妥了。”徐達上前一步，壓低聲音，“馮將軍已聯絡城中內應，明夜子時，開聚寶門。我軍分三路：末將率三千攻聚寶門，湯和率三千攻通濟門以為疑兵，常遇春率兩千埋伏在朝陽門外，防元軍突圍。馮將軍率三千內應，控制糧倉、武庫、府衙。將軍自率兩千，坐鎮中軍，策應各方。”
朱元璋點了點頭，目光卻沒有離開遠處的城池。他沉默了片刻，忽然開口：“馮將軍，城中情況如何？”
馮國用上前一步。他三十來歲，面白微須，本是劉福通麾下的先鋒大將，當年因養傷未能隨劉福通投奔劉承業，留在潁州做了韓山童的城防副將。潁州城破後被俘，被迫降元，但心始終向著漢室。此番反正，是他主動聯絡的劉承業。
“稟將軍，”馮國用拱手道，“城中守軍三萬，分駐四門。蠻子海牙坐鎮府衙，親兵三千。明夜中秋，蠻子海牙在府中宴請將領，守備鬆懈。內應已聯絡漢軍都尉七人，可動員兵馬五千。子時舉火為號，開聚寶門。只是……”他頓了頓，眉頭微皺，“蠻子海牙似有察覺，今日增兵巡城，恐有變數。”
“無妨。”朱元璋的聲音依然平靜，但眼中閃過一絲寒光，“攻城之要，在快，在亂。只要城門一開，我軍湧入，城中必亂。蠻子海牙縱有準備，也來不及反應。況且，李二將軍率八千後援，已至江寧以北五十里，若事不諧，可來接應。”
眾人點頭稱是，但每個人心裡都清楚，戰場瞬息萬變，誰也不敢說萬無一失。
“都去準備吧。明夜子時，準時動手。”朱元璋揮了揮手。
眾將退下，腳步聲在山路上漸漸遠去。朱元璋卻依然站在原地，一動不動地望著那座城。
夜風吹動他的披風，獵獵作響。他的手依然握著劍柄，指節依然泛白。
他忽然想起了一個人——劉承業。
那個比他小了將近十歲的少年，那個斷了一條腿卻依然站得比他更穩的少年，那個一句話就能決定他命運的少年。
劉承業，你知道我在想什麼嗎？
他嘴角勾起一絲冷笑。
你不知道。
你以為我只是你手裡的一顆棋子，替你攻城略地，替你賣命。你以為給我一個“吳國公”的空頭銜，我就會對你感恩戴德，俯首帖耳。
你錯了。
我要的，從來不是什麼吳國公。
我要的，是你坐的那個位置。
他轉過身，目光掃過山下那片黑壓壓的營地。那裡有他的兵，他的將，他的心腹。這些人，跟著他從濠州殺到滁州，從滁州殺到和州，如今又要跟著他殺進江寧。
他們信的，是他朱元璋，不是劉承業。
這就是他的資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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