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十五,夜,廬州府衙後園。
此處原是左君弼的私家園林,引淝水入園,鑿池堆山,建亭臺樓閣,雖不及江南園林精緻,但在江北已屬難得。今夜,園中張燈結綵,水榭中擺開宴席,劉承業在此宴請文武官員,共度中秋。
主位上,韓林兒居中,劉承業居左,楊氏居右。下首,文官以王樸為首,武將以李二為首,分坐兩列。每人面前一張小几,上置月餅、瓜果、酒菜。池中荷花已殘,但置了數十盞荷花燈,隨波盪漾,與天上明月交相輝映。
“諸位,”韓林兒舉杯,他今日穿著杏黃龍紋常服,頭戴金冠,雖仍顯稚嫩,但已有幾分威儀,“自四月壽春大捷,至今四月,賴大元帥與諸位將軍運籌,將士用命,百姓歸心,我大宋基業初成。今日中秋,月圓人圓,本宮敬諸位一杯,願我大宋,早日光復,天下太平!”
“願大宋光復,天下太平!”眾人舉杯齊呼,一飲而盡。
劉承業也舉杯,但只抿了一口。他酒量淺,且腿傷未愈,不宜多飲。他看向韓林兒,這少年,在公開場合越來越有模有樣了。聽說他每日上午隨王樸處理政務,下午到講武堂聽課,晚上還自學兵書,很是勤勉。這是好事,也是壞事。好事是,若他真是明君,可輔佐;壞事是,若他有了野心,就難控制了。
“大元帥,”韓林兒轉向劉承業,舉杯,“本宮年少,諸多不懂,這四月,全賴大元帥操勞。這一杯,敬大元帥,願大元帥身體康健,再建奇功。”
劉承業舉杯:“謝監國。臣分內之事,不敢言勞。”
兩人對飲,表面和諧,但有心人都能看出,這和諧下是暗流。韓林兒想收權,劉承業不放權,這是根本矛盾。只是眼下大敵當前,還需同心,所以都維持著體面。
酒過三巡,菜過五味。王樸起身,笑道:“中秋佳節,豈可無詩?老朽不才,拋磚引玉,作詩一首,以記今日之盛。”
眾人叫好。王樸捻鬚,踱步,吟道:“淮西明月照雄州,十萬貔貅戍未休。但使龍城飛將在,不教胡馬度中秋!”
“好!”眾人喝彩。這詩豪邁,應景,既贊紅巾軍威武,又抒抗元之志。
劉承業也點頭:“王先生好詩。不過,光有詩不夠,還得有歌。我聽聞,廬州近日有童謠傳唱,頗有意思。監國可曾聽聞?”
韓林兒搖頭:“請大元帥賜教。”
劉承業拍了拍手。水榭外,走進一隊樂工,持琵琶、簫、笛、鼓。又有一隊歌女,著素衣,挽高髻,翩翩起舞。樂起,歌女啟唇,唱道:
“八月十五月兒明,劉元帥帶兵取江寧。取得江寧登龍位,天下百姓享太平……”
歌聲婉轉,詞意直白。堂內眾人,神色各異。李二咧嘴笑,朱元璋垂目飲酒,張煥、趙均用交換眼色,王樸捻鬚沉吟。韓林兒臉色微變,但很快恢復平靜。
這童謠,顯然是劉承業讓人編的。目的是什麼?造勢?試探?還是……敲打他韓林兒?
一曲唱罷,劉承業笑道:“這童謠,雖俚俗,但道出百姓心聲。取江寧,登龍位,享太平。監國,此乃天意,民心啊。”
韓林兒強笑:“大元帥說的是。取江寧,乃當前要務。至於登基……本宮德薄,恐難當大任。”
“監國過謙了。”劉承業道,“你是大宋正統,太祖苗裔,登基繼統,天經地義。只要江寧一下,臣等必奉監國正位,昭告天下,重開大宋之天。”
話說得漂亮,但韓林兒聽出了弦外之音:登基可以,但得等我拿下江寧。而且,是我“奉”你登基,你得記著,誰才是真正的掌權者。
“那就有勞大元帥了。”韓林兒舉杯,一飲而盡。酒很辣,燒心。
宴至深夜,眾人盡歡而散。韓林兒在蘇元元護送下,回後園寢宮。楊氏已先回,在燈下等他,面色凝重。
“母親,那童謠……”韓林兒急道。
“是劉承業的敲打。”楊氏冷笑,“他在告訴你,也告訴所有人,他能捧你上去,也能拉你下來。取江寧,登基,都是他的功勞,你得記著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