至正十二年,八月十五,中秋,廬州城。
這是淮西義軍自壽春大捷後的第一個中秋,也是韓林兒被奉為“監國”後的第一個重要節慶。劉承業下令,全城大慶三日,與民同樂。廬州府衙前廣場搭起戲臺,請了戲班,日夜唱戲;城內各坊設粥棚,廣施月餅。所謂月餅,其實是粟米摻糖餡的粗餅,但甜,管夠;孩童提著簡陋的兔兒燈,在街頭巷尾追逐嬉笑。自元廷治下七十年來,這座江淮重鎮,第一次有了幾分太平年節的喜慶。
但在這喜慶之下,是暗流洶湧的權力博弈。
清晨,廬州府衙,議事堂。
劉承業拄著柺杖,站在一幅巨大的江淮輿圖前。地圖是新繪的,用炭筆勾勒出山川河流,硃砂標註城池關隘,墨筆書寫地名兵力。江淮大地,此刻如棋盤,各方勢力如棋子,而他,是執棋之人。
“自四月壽春大捷,至今已四月。我軍據廬州、霍山、英山、羅田、壽春五城,擁兵四萬,轄民五十萬。”劉承業聲音平靜,手指在地圖上移動,“這四月,咱們做了三件事:整軍,理民,擴地。”
堂下,文武官員分列。文官以王樸為首,武將以李二、朱元璋為首,陳瘸子、張煥、趙均用、廖永忠等分坐兩旁。韓林兒坐在劉承業左側的副主位,身著杏黃蟒袍,頭戴翼善冠,面色平靜,但眼神不時掃過堂下眾人。
“整軍,”劉承業繼續道,“朱將軍總領,成效顯著。四萬兵馬,分中、前、左、右、後五軍,各八千。中軍由我親領,前軍李二,左軍朱元璋,右軍張煥,後軍趙均用。設講武堂,已訓軍官三期,計三百人,分任都尉、校尉、隊正。設軍械司,自鑄刀槍、弓弩、甲冑,月產刀千把、弓五百張、甲三百領。設軍醫營,募郎中百人,救死扶傷。”
他頓了頓,看向朱元璋:“朱將軍,你補充。”
朱元璋起身,拱手,聲音沉穩:“稟大元帥,整軍四月,各軍操練不懈。中軍重步卒,習鴛鴦陣、三才陣;前軍山地營,習攀巖、設伏、夜戰;左軍多騎兵,習騎射、衝陣;右軍多水軍,習操舟、水戰;後軍為輜重、工程,習築城、修路。另設斥候營,五百人,專司情報。如今我軍,可日行八十里,可戰可守,非昔日烏合之眾可比。”
劉承業點頭:“好。理民,王先生,你報。”
王樸捻鬚起身,雖年過半百,但精神矍鑠:“稟大元帥,監國。理民四月,成效有五。一,清丈田畝。五城轄下,共有民田一百二十萬畝,已全部清丈完畢,造冊登記。二,分田減賦。沒收蒙古、色目貴族田產四十萬畝,分給無地佃戶、流民,計十萬戶。田租統一定為三成,商稅十稅一,廢除一切苛捐雜稅。三,興修水利。修陂塘三百處,溝渠八百里,可灌田五十萬畝。四,推廣占城稻。今春試種十萬畝,如今已收,畝產兩石半,比本地粟米增產五成。五,設學興教。五城設縣學五所,蒙學百所,孩童入學,免束脩,官府供紙筆。如今在學孩童,已過萬人。”
堂內響起低低的讚歎聲。這些政績,實實在在,百姓得了實惠,自然擁戴。韓林兒眼中閃過複雜神色,這些本該是他這“監國”的功績,但實際執行者都是劉承業的人。他這個監國,除了在奏章上批“準”字,幾乎無事可做。
“擴地,”劉承業手指點向地圖,“四月來,我軍四面出擊。東取含山、和州,兵鋒直指江寧;西取六安、固始,威脅汝寧;南取舒城、桐城,俯瞰安慶;北扼壽春,屏障廬州。如今江淮之間,元軍僅據安慶、江寧、揚州等寥寥數城,且互不統屬,各自為政。而我軍,地連五州,民過百萬,已成氣候。”
他轉身,看向眾人,目光如電:“但,這還不夠。元廷雖內鬥,但未傷根本。察罕雖敗,但擴廓繼任,正在汴梁整軍,隨時可能南下。張士誠據高郵,方國珍據溫州,徐壽輝據蘄水,皆擁兵數萬,虎視眈眈。咱們若滿足偏安,遲早被人吞併。所以——”
他頓了頓,一字一頓:“下一步,取江寧。”
堂內譁然。江寧(今南京),六朝古都,虎踞龍盤,是江南第一重鎮。元軍在此駐兵三萬,守將蠻子海牙,是名將,城高池深,易守難攻。以淮西義軍目前實力,攻江寧,未免冒險。
“大元帥,是否太急?”張煥起身,他是降將,素來謹慎,“我軍新得數城,尚未消化。且秋收在即,若此時大舉用兵,恐誤農時,動搖根基。”
“正是秋收,才要打。”劉承業道,“江寧富庶,素有‘蘇湖熟,天下足’之譽。此時秋糧已入倉,若取江寧,可得糧百萬石,足支我軍三年之用。且秋高氣爽,利於用兵。若等冬雪,或來年春汛,就更難打了。”
“可蠻子海牙非庸才,江寧城防堅固,強攻傷亡必重。”趙均用也道。
“所以不強攻,智取。”劉承業眼中閃過狡黠的光,“我已有內應。江寧守軍中,漢軍佔大半,對元廷早懷不滿。其中一都尉,是我伯父舊部,已暗中聯絡,願為內應。約定九月十五,中秋後一月,夜開城門,放我軍入城。”
眾人面面相覷,若真有內應,倒可一試。但萬一有詐呢?
“大元帥,此事……可信嗎?”廖永忠問,他雖是水軍將領出身,但心思縝密。
“可信。”劉承業篤定,“此人姓馮,名國用,原是我伯父在潁州時的親兵隊長。潁州城破,他被俘,被迫降元,但心向漢室。這四月,伯父與他秘密聯絡七次,他送來江寧城防圖、兵力部署、糧倉位置,皆已驗證,準確無誤。此次他若能獻城,封侯,賞萬金。他若詐降……”劉承業冷笑,“咱們也有準備,不會中計。”
他看向朱元璋:“朱將軍,攻江寧,你為先鋒。帶左軍八千,及山地營三千,共一萬一千人,九月十日出發,潛行至江寧城外潛伏。九月十五夜,見城中火起,即攻城。李二率前軍八千為後援,我率中軍一萬兩千坐鎮廬州,策應各方。張煥、趙均用守壽春、六安,防元軍南下。如何?”
朱元璋起身,眼中閃過興奮,但很快平靜,拱手:“末將領命。但,若內應有變,或攻城不順,是進是退,請大元帥明示。”
“進則取城,退則全師。”劉承業道,“記住,咱們的目的是糧,是城,不是拼命。若事不可為,立即撤退,儲存實力。江南水網密佈,你的騎兵難施展,要多帶弓弩,多備船隻。具體方略,稍後細議。”
“是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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