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可登基之後,我便是皇帝,他便是臣子……”
“那又如何?”楊氏打斷,“劉邦登基前,對韓信許以‘三不殺’:見天不殺,見地不殺,見鐵不殺。結果呢?未央宮中,竹籤刺死。劉承業比劉邦如何?你比韓信如何?”
韓林兒默然。是啊,劉承業用他,是當旗子。旗子若想自己動,那就沒用了。
“那咱們……”
“等。”楊氏眼中閃過寒光,“等朱元璋取江寧。朱元璋此人,非久居人下者。他若取江寧,立下大功,必生驕心。而劉承業,定會忌憚。屆時,兩虎相爭,咱們或可漁利。”
“可朱元璋若勝……”
“那就聯劉制朱。”楊氏道,“總之,讓他們鬥。咱們坐山觀虎鬥,積蓄力量。林兒,記住,這天下,最終要靠實力說話。你現在沒實力,就得忍,得等。等到羽翼豐滿,再一擊制勝。”
韓林兒重重點頭,握緊拳頭。忍,他忍了十五年了。不差這一時。
與此同時,劉承業在書房,也在與人密談。
是陳瘸子。
“將軍,宴上那童謠,是不是太直白了?”陳瘸子低聲道,“韓林兒臉色都變了。”
“就是要他變。”劉承業淡淡道,“讓他知道,他能坐在那位置,是因為我讓他坐。也讓他知道,取江寧,登基,都在我掌控中。他若安分,富貴終身。若不安分……”他沒說完,但意思明瞭。
“可朱元璋那邊……”陳瘸子擔憂,“讓他取江寧,立下不世之功,怕會尾大不掉。”
“所以我讓李二為後援。”劉承業眼中閃過精光,“李二粗豪,但忠心,且與朱元璋有舊怨——當年在滁州,朱元璋曾奪李二一部兵馬。有李二看著,朱元璋不敢妄動。而且,攻江寧是險仗,成則大功,敗則大過。朱元璋若勝,是他應該;若敗,正好治罪。無論如何,咱們不虧。”
陳瘸子恍然,獨眼中閃過敬佩:“將軍深謀遠慮。那……若朱元璋真取了江寧,又無過錯,該如何?”
“那就封王。”劉承業冷笑,“封他為吳王,鎮守江寧。聽起來尊崇,實則調虎離山。他去了江寧,就離了淮西根基,手下兵馬也會被打散重整。而咱們,坐鎮廬州,總攬全域性。他若聽話,富貴終身;若不聽話,江寧孤懸江南,咱們可聯合張士誠,南北夾擊,滅之易如反掌。”
“可張士誠肯合作嗎?”
“張士誠佔據高郵,與朱元璋的江寧僅一江之隔。臥榻之側,豈容他人鼾睡?咱們許以好處,他必樂意。”劉承業頓了頓,“況且,元廷未滅,擴廓虎視眈眈。朱元璋是聰明人,知道什麼時候該做什麼。”
陳瘸子點頭,不再多問。這些謀略,他不懂,但他信劉承業。這個十七歲的少年,心思之深,手段之狠,遠超常人。或許,真能成大事。
窗外,明月當空。劉承業推窗,望著那輪圓月。中秋月圓,人難圓。這亂世,何時能圓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他要做的,就是把這亂世,一拳砸碎,再塑一個太平。
哪怕這過程,鮮血淋漓。
風拂過他額前碎髮,衣袍獵獵作響。
遠處江寧城燈火如豆,映在江面,碎成一片晃動的寒光。
劉承業攥緊拳頭,指節發白,彷彿已握住了命運的咽喉。太平不是等來的,是殺出來的;秩序不是頒下的,是碾平廢墟後一磚一瓦壘起的。他轉身取來一卷泛黃地圖,指尖劃過長江兩岸,墨跡未乾的硃砂標記正悄然連成一線——那是尚未落筆,卻已註定血染的棋局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