無後就無後吧。這天下,未必一定要傳給兒子。只要天下太平,百姓安樂,誰當皇帝,有什麼關係?
當然,這話他不會說。眼下,還是要爭,要奪,要坐上那個位置。
因為只有坐上那個位置,他才有能力,結束這亂世。
“伯父,您去忙吧。我歇會兒。”他道。
劉福通點頭,退出密室,輕輕帶上了門。
劉承業獨坐黑暗中。
室內很靜,只有窗外隱約傳來的蟬鳴聲。秋蟬將死,叫聲格外悽切,像是在為即將到來的寒冬哀鳴。
他沉默了很久,從懷中掏出一枚銅錢。
那是他與李二結盟時的信物。銅錢已經被摩挲得發亮,上面的包漿是歷次血戰留下的血跡,一層疊一層,像歲月的年輪。他摩挲著銅錢,心中湧起復雜情緒。
來這亂世,一年半了。
從潁州小卒,到淮西大帥,他殺了多少人,見了多少血,他自己都數不清了。有時夜裡驚醒,夢見前世那個和平年代,夢見城管隊裡的同事,夢見街邊的小販,夢見父母……然後醒來,是冰冷的鎧甲,是血腥的戰場,是無數人期盼或仇恨的眼神。
累。
真累。
但他不能停。
停下,就是死。跟著他死的,還有千千萬萬相信他的將士、百姓。
他收起銅錢,撐起柺杖,走到窗前。
窗外,秋陽高照,廬州城炊煙裊裊。街上人來人往,孩童嬉笑,小販叫賣,茶館裡傳出說書人的聲音,正在講壽春大捷的故事。這座城,三個月前還由元廷統治,百姓如牛馬,被壓榨得骨瘦如柴。如今,他們能吃飽飯,孩子能上學,老人有所養。
這變化,是他帶來的。
值了。
哪怕手上沾滿血,哪怕腳下踩滿屍骨,也值了。
因為這一切,是為了讓更多人,不再流血,不再死亡,能像現在這樣,安安穩穩地活著。
他深吸一口氣,推開房門。
門外,陽光刺眼,秋風颯颯。
前路依然漫長,強敵環伺,內憂外患。
但他,劉承業,會走下去。
直到這天下,再無戰火,再無饑荒,再無不平。
直到每一個百姓,都能像廬州城的百姓一樣,安居樂業。
為此,他願揹負一切罪孽,願承受一切罵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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