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文君點頭,擔憂地看了他一眼,那一眼裡有關切,有不安,但她什麼也沒問,只是起身離去,腳步輕盈,裙襬拂過門檻。
劉承業整理衣冠,正了正腰帶,推著輪椅來到前廳。
廳中已站著三人。為首的是個中年文士,面白微須,身穿青色官袍,正是倪文俊的心腹幕僚鄭玉。他身後跟著兩個武將,一高一矮,皆披甲佩刀,眼神倨傲,下巴微微揚起,像兩隻趾高氣昂的公雞。
“劉將軍,接旨吧。”鄭玉展開一卷黃絹,聲音尖利,像金屬刮過瓷器。
劉承業在輪椅上躬身:“臣劉承業,恭聆聖諭。”
鄭玉清了清嗓子,念道:“奉天承運皇帝,詔曰:鎮南將軍劉承業,自鎮黃州以來,勤於王事,整軍經武,朕心甚慰。然江淮未平,賊寇猖獗,嶽州為湖廣門戶,久為元逆所據,荼毒生靈。今特命劉承業為征討大將軍,率本部兵馬,即日北上,攻取嶽州,以靖地方。所需糧餉,已命戶部撥付。望將軍體朕苦心,速建奇功,以慰朕望。欽此。”
聖旨念罷,廳中寂靜。
劉承業跪接聖旨,雙手捧過那捲黃絹,心中冷笑。
攻取嶽州?
嶽州是元軍在湖廣的最後據點,守將帖木兒不花,是擴廓舊部,麾下三萬精兵,城高池深,易守難攻。徐壽輝之前曾三次攻打,皆損兵折將,無功而返。如今讓他去,分明是借刀殺人。
“劉將軍,接旨吧。”鄭玉將聖旨遞過,皮笑肉不笑,嘴角扯出一個虛偽的弧度,“陛下對將軍寄予厚望,特撥糧五萬石,餉銀三萬兩,已運至蘄州。將軍可先取糧餉,再行出兵。另外,倪丞相體恤將軍腿腳不便,特派倪文鬱、張定邊二位將軍隨軍‘輔佐’,望將軍莫要推辭。”
倪文鬱、張定邊,正是他身後那兩位武將。高個子的是倪文鬱,倪文俊的親弟弟,三十出頭,鷹鉤鼻,薄嘴唇,一看就是刻薄之人。矮個子的是張定邊,原是沔陽水匪,被倪文俊收編,膀大腰圓,滿臉橫肉,眼神兇狠。
劉承業知道,這是監軍,是來奪他兵權的。他若勝,功勞是他們的;他若敗,罪過是他的。
好算計。
“臣,領旨謝恩。”劉承業雙手接過聖旨,神色平靜,像一潭不起波瀾的死水,“請鄭先生回稟陛下,劉某必竭盡全力,攻克嶽州,以報陛下知遇之恩。”
鄭玉滿意點頭,像看到魚兒上鉤的漁夫:“將軍忠勇,陛下必不薄待。那在下就回蘄州覆命了。倪將軍、張將軍,你們留下,協助劉將軍。望二位精誠合作,早奏凱歌。”
“末將領命!”倪文鬱、張定邊拱手,聲音洪亮,眼神卻在劉承業身上打轉,滿是挑釁,像在打量一頭待宰的獵物。
鄭玉轉身離去,腳步聲在院中漸遠。
劉承業坐在輪椅上,手中握著那捲聖旨,黃絹在掌心裡微微發燙。
嶽州……
這一去,是生是死,尚未可知。
但他知道,他不能不去。
不去,就是抗旨,徐壽輝正好有藉口收拾他。去了,或許還有一線生機。
亂世之中,不進則退。
他劉承業,已經沒有退路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