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望向南方,那是黃州方向。等打完這一仗,他要好好休息,好好陪陪文君。這亂世,太累,太苦,需要有個人,一起扛。
“報——!”
又一騎飛馳而來,馬蹄聲比剛才更急促。那斥候翻身下馬,單膝跪地,雙手捧著一個木匣,聲音因激動而發顫:“陳將軍、李將軍合兵,已全殲帖木兒不花殘部!帖木兒不花被陳將軍陣斬,首級在此!”
劉承業精神一振,像一道電流從脊椎躥起。好!帖木兒不花死了,嶽州就徹底穩了。
“傳令,將帖木兒不花首級,懸於城門示眾。其餘俘虜,願降者收編,不願降者,發路費遣散。厚葬陣亡將士,撫卹家屬。開倉放糧,賑濟百姓。從今日起,嶽州,是咱們的了!”
“嶽州是咱們的了!”將士們齊聲歡呼,聲震全城,在城牆之間迴盪,久久不息。
劉承業卻無多少喜色。他望向西方,那是蘄州方向。目光穿透了硝煙,穿透了雲層,投向遠方的天際。
徐壽輝、倪文俊,你們該動手了吧?
我等著。
七月初十,黃州城。
雖然已是盛夏,但長江上的風帶著水汽,吹在臉上還算涼爽,帶著一股淡淡的魚腥味。徐文君站在城頭,望著北面嶽州方向,已經站了整整一個時辰。她的裙襬在風中輕輕擺動,髮絲被風吹亂,貼在臉頰上。
侍女撐著傘,為她遮陽,輕聲勸道:“夫人,回去吧,日頭毒,仔細中暑。”
徐文君搖搖頭,依然望著北方。三天了。嶽州戰報昨日傳到,說城已破,帖木兒不花授首,但將軍仍在城中整頓,不日將回。她知道,仗打贏了,但她的心,依然懸著,像一根繃緊的弦。戰場上刀槍無眼,將軍又腿腳不便,萬一……
她不敢想。這三個月,從陌生到熟悉,從敬畏到愛慕,她已將劉承業視為天,視為地,視為此生唯一的依靠。若他有不測,她不知自己該如何活下去。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,那雙手曾經只拈針線、捧書卷,如今卻學會了包紮傷口、煎藥熬湯。
“夫人,周先生派人從嶽州送信來了。”老僕匆匆上城,腳步急促,遞上一封信。
徐文君急忙拆開,手指有些顫抖。是周汝昌的筆跡,詳細彙報了嶽州戰況,攻城的過程,傷亡的數字,帖木兒不花的突圍與授首。最後附了一句:
“將軍安好,只是勞累,腿上舊傷發作,疼痛難眠。然軍務繁忙,無暇休養。望夫人保重,勿念。”
腿傷發作……
徐文君心中一痛,像被針紮了一下。她知道劉承業的腿傷有多嚴重,陰雨天疼,勞累時疼,有時夜裡疼醒,冷汗溼透衣衫,咬著牙不出聲。他從來不說,但她知道,她曾在半夜醒來,看見他獨自坐在床邊,月光照在他臉上,額頭上全是冷汗。這次攻城,他親臨戰陣,定是勞神費力,腿傷怎能不發作?
“備車,我要去傷兵營。”徐文君忽然道,將信摺好收入袖中。
“夫人,您已經連續三日去傷兵營了,今日就歇歇吧……”侍女勸道。
“不,今日更要去。”徐文君神色堅定,眼中閃著光,“將軍在前線流血,我在後方,更該照顧好受傷的將士。他們是為將軍流的血,是為黃州流的血。我不能讓他們寒心。”
馬車駛向城西傷兵營。這裡原是軍營,劉承業出征後,徐文君將重傷員集中於此,請了城中最好的郎中,又從民間招募了十幾個懂醫術的婦人,日夜照料。她還親自監督,保證傷兵伙食,每日有肉,有蛋,有藥。士兵們感激涕零,都說夫人是“活菩薩”。
營中,瀰漫著草藥和血腥混合的氣味。徐文君挽起袖子,露出半截手臂,親自為一個年輕士兵換藥。那士兵才十七八歲,臉上還帶著稚氣,是守城時被流箭射中大腿,傷口潰爛,高燒不退,嘴唇乾裂,意識都有些模糊了。徐文君小心地拆開繃帶,繃帶粘連在傷口上,她用水浸溼,一點點揭開。用鹽水清洗傷口,膿血流出,散發出腥臭。她面不改色,敷上金瘡藥,重新包紮。動作輕柔熟練,全然不顧膿血的腥臭沾染了她的衣裙。
“夫……夫人,小人髒,不敢勞煩夫人……”士兵掙扎著要起身,聲音虛弱。
“別動。”徐文君按住他,柔聲道,聲音像春風拂過,“你為黃州流血,是英雄。我為你治傷,是應該的。好好養著,等傷好了,還要為將軍效力呢。”
士兵眼眶紅了,淚水順著眼角滑落,哽咽道:“小人……小人一定誓死效忠將軍和夫人!”
徐文君微微一笑,那笑容像陽光照進陰暗的屋子。她起身,走向下一個傷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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