至正十四年,三月二十,午後。
奉天殿內的血腥氣尚未散盡,那濃烈的鐵鏽味混著焚燒香燭的煙氣,在殿中縈繞不散。殿外廣場上,清洗地面的水混著血汙,匯成暗紅色的小溪,汩汩流入御溝,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響。一隊隊盔甲染血、神情冷峻計程車兵正在搬運屍體——大多是倪文俊的“黃頭軍”侍衛,也有陳友諒麾下戰死或重傷的敢死之士。屍體被一具具抬走,在地上留下一道道長長的血痕。呻吟聲、號令聲、鐵甲碰撞聲,打破了皇宮往日的肅穆,代之以一種劫後餘生的肅殺與忙碌。
陳友諒已換下那身濺滿倪文俊鮮血的朝服——那件赭黃袍上的血跡已經乾涸,變成暗褐色——穿上了一身玄色窄袖戰袍,外罩輕甲,甲片在慘淡的日光中泛著幽光。他腰佩長劍,站在奉天殿前的漢白玉欄杆旁。秋日慘淡的陽光透過雲層縫隙,落在他稜角分明的臉上,照亮了他眼中那抹尚未完全褪去的、屬於勝利者的銳利鋒芒,也映出了眉宇間深藏的疲憊與凝重。他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欄杆,發出細微的篤篤聲。
蘇仲達快步走上丹陛,腳步急促,鐵甲嘩啦作響。他在陳友諒面前站定,抱拳稟報:“主公,宮中已基本肅清。倪文俊屍身已收斂,停放在偏殿,等候發落。其心腹將領、謀士吳銘等十七人,頑抗被格殺,餘者三十四人被擒,已押入天牢,嚴加看管。文武百官大多在偏殿暫候,由張先生、王先生安撫,供應茶水和點心,但人心惶惶,不少人還在發抖。另——”他頓了頓,聲音壓低,“天牢回報,陛下……徐壽輝,還在。倪文俊的人未來得及下手,便被我們的人控制。只是……他狀若瘋癲,不言不語,目光呆滯,像是受了極大的刺激。”
陳友諒目光微微一閃,像湖面上的波光。徐壽輝還活著。這既是個麻煩,也是個……籌碼。他沉默片刻,道:“加派人手,嚴密看守,確保其‘安全’。飲食醫藥,不得短缺。沒有我的命令,任何人不得接近,包括太醫。”他特意強調了“安全”二字,那語氣裡有深意。
“是。”蘇仲達應下,又道,“漢陽門已完全控制,我軍已接管城門防務。碼頭水寨李副千戶率部歸順,水師戰船大部無損,只有幾艘在混戰中受了些損傷。金口大營張橫副將派人送來書信,言辭恭順,表示願聽候主公調遣,已將所部集結待命。武昌城中,倪文俊嫡系‘黃頭軍’除戰死者,餘部約四千人,被分割包圍在幾處軍營、府庫,抵抗微弱,多有請降者,紛紛丟下兵器,跪地求饒。如何處置,請主公定奪。”
“降者,收繳兵器,打散編制,嚴加看管,待甄別後再作處置。頑抗者,格殺勿論。”陳友諒語氣平淡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殺伐之氣,像刀鋒劃過絲綢,“傳令張橫,讓他率所部三千人,移駐武昌城西,聽候調遣,未得軍令,不得擅動。令水師各船檢修備戰,加強江面巡防,尤其是下游方向——朱元璋那邊,不能不防。”
“是!”蘇仲達領命,卻欲言又止,嘴唇動了動。
“還有何事?”陳友諒看了他一眼。
“主公,”蘇仲達上前一步,聲音壓得更低,幾乎是用氣音在說話,“倪文俊雖死,但其在蘄州、黃州、嶽州、江陵等地,尚有舊部駐防,兵力總數不下五萬。若聞武昌之變,恐生異心。尤其是蘄州鄒普勝,乃徐壽輝舊臣,威望素著,在軍中頗有根基。若得知陛下被囚,倪文俊被殺,恐——”
陳友諒抬手,止住他的話。這正是他此刻最擔憂,也最需要處理的問題。倪文俊的突然死亡,雖然讓他掌控了武昌,但並不意味著整個天完政權就順理成章地落入他手中。外部,有朱元璋虎視眈眈,像一頭飢餓的猛虎守在門口;內部,倪文俊的舊部、徐壽輝的舊臣、各地擁兵自重的將領,都是變數,像一堆隨時可能爆炸的火藥桶。尤其是鄒普勝,此人資歷老,在軍中頗有聲望,且對徐壽輝忠心耿耿,確實是心腹大患。
“鄒普勝那邊,我自有計較。”陳友諒緩緩道,眼中閃過一絲寒光,像冬天河面上的冰,“當務之急,是穩住武昌,整合我們手頭能控制的力量。你立刻去做幾件事:第一,以‘陛下’名義,起草安民告示,言倪文俊跋扈篡逆,陰謀敗露,已被‘忠義將士’誅殺。陛下因受驚擾,需靜養,暫由——暫由平章政事、樞密院使陳友諒,總攬軍政,以靖國難。”
他給自己安上了“平章政事”和“樞密院使”的頭銜,這已是僅次於皇帝的最高實權職位,且名正言順。這兩個頭銜,意味著他既是行政首腦,又是軍事統帥。
“第二,清查倪文俊及其叛黨反賊的府庫、糧倉、武備,全部登記造冊,不得遺漏。城中存糧,即刻開倉,平價售予百姓,穩定民心。第三,傳檄武昌周邊州縣,告知倪文俊伏誅,令各守其土,安堵如故,有功者賞,附逆者懲。檄文用——徐壽輝的印。”陳友諒補充道。徐壽輝的“天完皇帝之寶”雖然沒找到,可能被倪文俊毀了或藏匿了,但其隨身小印還在,勉強可用。
“第四,也是最重要的一點——”陳友諒盯著蘇仲達,目光如炬,“你親自去辦。從倪文俊被俘的部屬、以及我們新歸附的將領中,挑選那些與蘄州、黃州、嶽州等地守將有關聯、或有舊誼者,許以重利,派他們為密使,攜我親筆信,前往各地。信中以‘清君側、誅國賊、安社稷’為由,陳述倪文俊罪狀,宣揚我等乃被迫反擊,為保陛下、為安天完。承諾只要他們效忠陛下——效忠朝廷,過往不究,官位如舊,甚至可加官進爵。尤其對鄒普勝,言辭要格外恭敬,可稱其為‘太師’、‘國之元老’,請他回武昌‘共商國是,輔佐陛下’。”
蘇仲達心領神會。這是軟硬兼施,分化瓦解,拉攏安撫。尤其對鄒普勝,是“請”他回來,只要他踏入武昌,是軟禁還是架空,就由不得他了。
“末將明白!立刻去辦!”蘇仲達躬身,匆匆離去,腳步聲在空曠的廣場上回蕩。
陳友諒獨自憑欄,望向陰雲密佈的南方天空。雲層低垂,像一塊巨大的灰色幕布,將天地籠罩在其中。
鄒普勝……希望這老傢伙識時務。若他不肯就範,說不得,就要用些雷霆手段了。還有朱元璋……他此時在做什麼?是否已得知武昌之變?以朱元璋的機敏和野心,絕不會放過這個天賜良機。說不定,他的探子已經在趕往金陵的路上了。
他必須快。在朱元璋反應過來之前,在內部徹底整合之前,穩住陣腳。
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斷了他的思緒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