至正十四年,臘月廿三,小年,濟南城。
北方的臘月,天寒地凍。護城河結了厚厚的冰,冰面在冬日的陽光下泛著冷硬的青光,像一面巨大的鏡子。城牆上,守軍穿著新發的棉襖,外面套著皮甲,呵出的白氣在寒風中瞬間消散成霧。有人搓著手跺著腳,有人低聲罵著這鬼天氣,但眼神中都帶著一種踏實——那是吃飽穿暖後才有的踏實。
城中卻是一派熱火朝天的景象。
年關將近,家家戶戶掃塵祭灶。主婦們搬出桌椅板凳,在院子裡用水沖洗,水花在冷空氣中結成薄冰。孩子們穿著新衣,在巷子裡追逐嬉戲,手裡拿著糖葫蘆,吃得滿嘴通紅。市集上人流如織,賣年畫的、賣對聯的、賣鞭炮的、賣乾貨的,攤位一個挨一個,叫賣聲、討價還價聲、孩童嬉笑聲,交織成一曲亂世中難得的太平樂章。有人買了肉,用草繩提著,臉上帶著滿足的笑。有人買了布,準備給孩子做新衣裳。還有人買了香燭紙錢,準備祭祖。
城南新開闢的“匠作坊”區,更是人聲鼎沸。
這裡是劉承業親自規劃的軍工基地,佔地百畝,用磚牆圍起,內分“火器監”“弓弩司”“甲冑局”“車船署”四大坊,工匠、學徒三千餘人,日夜趕工。坊中矗立著十座高達三丈的鍊鐵爐,終年爐火不熄,黑煙滾滾,在冬日灰白的天空下格外醒目。鐵錘敲擊聲、風箱鼓風聲、金屬淬火的嗤嗤聲,從早到晚不絕於耳。夜晚看去,那十座鍊鐵爐像十根巨大的火柱,將半邊天空映得通紅。
火器監內,雷大錘正帶著一群工匠測試新式火銃。
這位老匠人如今是“匠作監令”,正五品官職,穿著嶄新的官袍。但袖子挽到肘部,露出滿是老繭和燙痕的手臂,手上還有幾道新添的傷痕,纏著滲血的布條,依然是一副工匠做派。他手中拿著一杆長約四尺的鐵管,管身黝黑,在陽光下泛著幽光。尾部有木託,前有準星,後有照門,儼然是早期火繩槍的雛形。
“裝藥二錢,鉛子三錢,用麻布包裹,從槍口裝入,用通條搗實。”雷大錘一邊操作一邊講解,動作熟練而沉穩,“然後點燃火繩,扣動扳機,火繩落下點燃藥池,火藥爆發,將鉛子推出。射程百步,五十步內可破皮甲,三十步內可破鐵甲。”
他瞄準五十步外的木靶,扣動扳機。
“砰!”
一聲巨響,白煙瀰漫。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火藥味。眾人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。煙霧散去,五十步外的木靶被轟出一個碗口大的洞,木屑飛濺,邊緣焦黑。
圍觀的工匠、軍官發出驚歎。李喜喜接過火銃,仔細端詳,翻來覆去地看著,手指摩挲著冰涼的鐵管。他眼中放光:“雷監令,這火銃,比弓箭如何?”
雷大錘擦了擦額頭的汗,那汗水在冷空氣中冒著熱氣:“李將軍,各有優劣。弓箭射速快,但需多年訓練——一個合格的弓手,沒有三五年練不出來。火銃易學,新兵練三月即可上陣,且威力大,破甲強。只是——”他頓了頓,嘆了口氣,“裝填慢,雨天難用,且易炸膛。這杆是第十七個樣品,前面炸了十六杆,傷了八個工匠。”
他說這話時,語氣平淡,但眼中閃過一絲痛色。那八個工匠,有的傷了手,有的傷了臉,有一個甚至瞎了一隻眼。但他沒有停下,因為少帥說過,研發新武器,總要付出代價。他們要做的,是儘量減少代價,儘快拿出可用的成品。
李喜喜點頭:“值得!若是組成火銃隊,列陣齊射,任他多精銳的騎兵,也要被打成篩子。少帥怎麼說?”
“少帥說了,火銃要造,但弓箭也不能廢。”雷大錘道,“少帥還畫了種‘三眼銃’的圖樣,一杆三管,可連發三彈,專克騎兵衝鋒。只是工藝複雜,正在試製。另外,少帥讓咱們研究‘燧發槍’,不用火繩,用燧石打火,雨天也能用。只是——燧石難尋,工藝更精,還需時日。”
“燧發槍……”李喜喜喃喃,眼中滿是期待。這位沙場老將,對新式武器有著超乎常人的敏感。他經歷過廬江、大都血戰,見識過火炮的威力,深知火器將改變戰爭形態。而少帥,似乎早就看到了這一點。他有時候覺得,少帥不像這個時代的人,他腦子裡裝著的東西,比他們多了一百年,甚至兩百年。
“雷監令,火銃月產多少?”
“目前月產百杆。等新工坊建成,工匠熟練,可增至三百杆。”雷大錘道,“少帥說了,明年六月前,要組建三千人的‘神機營’,全部裝備火銃。屆時,咱們就有了一支真正的火器部隊。”
三千火銃兵!李喜喜心中激盪。若是三千火銃列陣,三輪齊射,就是九千發鉛彈,什麼軍陣衝不垮?他想起大都之戰,想起那些在炮火中崩潰的元軍,心中湧起一陣莫名的興奮。
“原料可夠?尤其是火藥。”
“硝石、硫磺從登萊海商處購買,木炭自產,勉強夠用。但少帥說,要建火藥工坊,規模化生產,還要研究新配方,提高威力。”雷大錘壓低聲音,神秘兮兮的,“少帥從元廷匠作監弄來的方子裡,有種‘火藥顆粒化’工藝,威力比粉狀火藥大三成。咱們正在試,若成了,火銃射程可增兩成。”
李喜喜重重點頭:“好!需要什麼,儘管開口。兵部全力支援。”
離開火器監,李喜喜又來到城西“講武堂”。
這是劉承業每次必設的軍官學校,選拔軍中年輕聰慧計程車卒,教授兵法、陣圖、火器操作、工程營造。學堂是一座三進的院子,青磚黑瓦,門口掛著一塊匾額,上書“講武堂”三個大字,是劉福通親筆題寫。堂中正在上課,三十餘名學員,年紀最大的不過二十五,最小的才十七,個個坐得筆直,像一棵棵小白楊。他們穿著統一的青色制服,腰間束著皮帶,精神抖擻。
臺上的教官正在講解“火炮陣地選擇與火力配系”。教官是個三十來歲的文士,叫沈復,原是元廷工部小吏,擅算術、地理,被劉承業發掘,委以教官之職。他指著黑板上的圖示,粉筆在黑板上劃出清晰的線條:“火炮陣地,首選高地,射界開闊,但需注意隱蔽。若在平地,需築土壘,防敵騎兵突襲。火力配系,要分主次,重炮轟城,輕炮殺傷人員,火箭擾敵……”
李喜喜站在窗外,靜靜聽著。冷風吹在他臉上,他卻不覺得冷。這些知識,是他這老將在戰場上用血換來的經驗——多少次,他因為不懂這些,吃了虧,死了兄弟。如今卻被系統教授給年輕軍官。少帥說,一支軍隊的強大,不僅在於兵多將廣,更在於軍官的素質。這些學員,三年後畢業,下到各營任哨官、把總,將徹底改變軍隊面貌。
。音聲來傳後”。軍將李“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