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之前，明玉珍向陳友諒上了一道奏章。
奏章中，他說，武昌周邊連年戰亂，民生凋敝，糧草匱乏，難以供養大軍。他言辭懇切地請求率部溯江而上，前往巫峽一帶籌糧，以解軍糧之困。字裡行間，滿是對天完政權的赤膽忠心。
陳友諒看了奏章，嘴角浮起一絲冷笑。
他正愁怎麼對付明玉珍呢。明玉珍是倪文俊的舊部，手握重兵，佔據漢口，威脅武昌，是他的心腹大患。他本想找個藉口，除掉明玉珍。但明玉珍主動要求離開去巫峽籌糧，這正中他的下懷。
巫峽那地方，窮山惡水，能籌到什麼糧？明玉珍去了那裡，等於自投羅網。到時候，他在巫峽，人生地不熟，糧草不濟，自然會不攻自破。
而且，明玉珍走了，漢口就成了他的囊中之物。
陳友諒當即批准了明玉珍的請求，還假惺惺地撥了一批糧草，讓明玉珍“好生籌糧，不要辜負了朝廷的期望”。臨行前，他還特意派了一名親信，送來一罈美酒，說是為明玉珍餞行。
明玉珍接到批覆和那壇酒，心中冷笑。
陳友諒的心思，他一清二楚。那壇酒，表面上是餞行，實際上是催命符——陳友諒巴不得他永遠別再回來。但他不在乎。只要能離開武昌，離開這個是非之地，他就成功了一半。
他讓人把那壇酒收好，沒有喝。
至正十五年二月，明玉珍率一萬精兵、五十艘戰船，從武昌出發，溯江而上。
出發那天，天氣陰沉，下著濛濛細雨。長江上，水霧瀰漫，能見度很低。五十艘戰船，在雨中緩緩行駛，像一條黑色的巨龍，逆流而上。船槳劃破水面，發出沉悶的聲響，船帆被雨水打溼，緊緊貼在桅杆上。
岸上，幾個陳友諒的眼線躲在樹後，目送著船隊遠去，然後飛快地跑回去報信。
明玉珍站在船頭，任憑雨水打在臉上，望著漸漸遠去的武昌城，心中百感交集。
武昌，是他戰鬥過的地方，是他升遷的地方，也是他看清倪文俊真面目的地方。在這裡，他從一個農家子弟，成長為一名獨當一面的大將。在這裡，他經歷了太多，學到了太多。
但現在，他要離開了。
而且，可能再也不會回來了。
他的腦海中，閃過一幕幕畫面：洞庭湖之戰的血雨腥風，威順王府的密室陰謀，江邊的深夜密談，以及答失八都魯臨終前那不甘的眼神……所有這些，都像烙印一樣，刻在他的心裡。
“大元帥，起風了，進艙吧。”一個親兵走過來，低聲勸道。
明玉珍搖了搖頭，沒有動。他的目光，依然望著武昌城的方向，彷彿要把那座城池的樣子，永遠刻在腦海裡。
“讓我再看一眼。”他的聲音低沉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。
親兵不再說話，默默地退到一旁。
雨越下越大，打在江面上，激起密密麻麻的水花。明玉珍的鎧甲已經被雨水淋透，冰冷的雨水順著他的脖頸流進衣領裡，他卻渾然不覺。
直到武昌城的輪廓，在雨霧中徹底消失，他才轉過身來。
“傳令，加速前進。”他沉聲道，聲音恢復了往日的沉穩和果斷，“目標，巫峽。”
“是！”
戰船加速，在雨中逆流而上。船工們喊著號子，奮力搖櫓，船槳劃破水面，激起白色的浪花。明玉珍走進船艙，脫下溼透的鎧甲，換上一身乾爽的衣服。鄒普勝已經在艙中等候，面前擺著一張地圖。
“玉珍，你看。”鄒普勝指著地圖，“從武昌到巫峽，水路千里，沿途要經過荊州、夷陵、秭歸等重鎮。這些地方，有的在元軍手中，有的在地方豪強手中，有的是無人管轄的三不管地帶。咱們這一路，得小心行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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