至正十六年二月二，龍抬頭。
承天府，大宋行宮。
春寒料峭，濟南城中的柳樹剛剛抽出嫩芽，那嫩芽像是剛從冬眠中醒來的小蟲，怯生生地探出黃綠色的腦袋。護城河上的冰層尚未完全消融，薄薄的冰面在陽光下閃著晶瑩的光，偶爾能看到冰下有魚兒遊動的黑影。街上的行人還穿著厚實的冬衣，縮著脖子匆匆而過，撥出的白氣在冷空氣中凝成霧團。
但行宮大殿中，卻是一片熱火朝天的景象。
數十盞燭臺將大殿照得如同白晝，燭火在微風中輕輕搖曳，投下晃動的光影。牆上懸掛著一幅巨大的輿圖，幾乎佔滿了整面牆壁。輿圖是用上等的絹帛繪製的，從東海之濱到河西走廊，從漠北草原到嶺南煙瘴，幾乎囊括了整個大元帝國的疆域。山川河流、城池關隘，都用細筆標註得清清楚楚。有些地方還用硃筆做了標記，畫著小小的圓圈和箭頭。
劉承業坐在輪椅上，位於輿圖的正前方。
他的左腿褲管空空蕩蕩，在輪椅邊緣垂著，隨著微風輕輕擺動。但腰桿挺得筆直，像是一杆插在地上的標槍。他的目光如炬，緩緩掃視著殿中濟濟一堂的文臣武將。這些人，有的是跟隨他從淮西起家的老兄弟，有的是在山東歸順他的降將，有的是慕名前來投奔的賢才。此刻，他們都屏息凝神，等待著大帥的發話。
三天了。
這場會議已經整整開了三天。從清晨到深夜，從深夜到清晨，與會者換了一批又一批，桌上的茶水添了一壺又一壺，蠟燭燃盡了一根又一根。但劉承業始終坐在那張輪椅上，幾乎沒有合過眼。他的眼眶微微發黑，但精神依然矍鑠，說話的聲音依然洪亮有力。
“大帥，西征軍的最後一批糧草已經啟運，預計五日後抵達西征軍大營。”
陳瘸子站在輿圖前，手中拿著一卷清單，朗聲稟報道。他的手指在清單上劃過，確認著每一項資料。
“郭菩薩將軍也送來軍報，說前鋒已經抵達汾州，正在等候進一步指令。”
劉承業點了點頭，目光落在輿圖上太原的位置。太原是山西的重鎮，也是西征軍的重要補給點。拿下太原，就等於打開了通往關中的大門。
“告訴郭菩薩，讓他穩紮穩打，不要急於求成。關中不是一天能打下來的，但只要每一步都走紮實了，關中早晚是咱們的。”
“遵命。”陳瘸子在手中的冊子上記了一筆，退到一旁。
劉承業的目光從太原移開，緩緩掃過輿圖上的其他位置——汴梁、洛陽、大都、應天、武昌、平江、慶元……每一個地名，都代表著一方勢力，一個對手，一場潛在的戰爭。他的目光在這些地名上停留的時間長短不一，像是在掂量著它們的分量。
“諸位，西征的事情，已經安排妥當。郭菩薩將軍足以獨當一面，關中的戰事，咱們可以暫時放心。”
劉承業的聲音不高，但每個字都清晰地傳入在場每個人的耳中。那聲音中帶著一種沉穩的力量，讓人不由自主地想要信服。
“但西征只是咱們大戰略的一部分。真正的重點，在中原，在江南。”
他推動輪椅，向前移動了幾步，讓自己離輿圖更近一些。輪椅的木輪碾過青磚地面，發出輕微的咕嚕聲。
“今天，我要跟大家討論的，是一個全新的計劃——南方牽制計劃。”
大殿中頓時安靜下來。安靜得能聽到燭火燃燒時發出的輕微噼啪聲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劉承業身上。有人屏住了呼吸，有人握緊了拳頭，有人不自覺地向前傾了傾身子。
劉承業伸出手，指向輿圖上的江南地區。他的手指在輿圖上緩緩移動，從應天到武昌，從平江到慶元，從成都到福州。
“江南的局勢，比北方更加複雜。朱元璋佔據應天，控制著江東和浙西的大部分地區，兵精糧足，人才濟濟。陳友諒佔據武昌，控制著湖廣和江西的大部分地區，兵多將廣，野心勃勃。張士誠佔據平江，控制著蘇松杭嘉湖一帶，富甲天下，但胸無大志。方國珍佔據慶元，控制著浙東沿海，水師強大，但首鼠兩端。明玉珍剛剛攻佔成都，正在向川渝全境擴張，暫時無力東顧。陳友定盤踞福建，名義上還是元廷的忠臣，實際上已經自成一方勢力。”
他一邊說，一邊用手指在輿圖上劃過，將每一方勢力的地盤和特點都清晰地勾勒出來。他的手指移動得很穩，像是在丈量著什麼。在場的文臣武將們聽得連連點頭，心中對大帥的敬佩又多了幾分——這些情報，他們有些人也是第一次聽到，而劉承業卻已經爛熟於心。
“這六方勢力，看似各自為政，實際上存在著錯綜複雜的矛盾和恩怨。”
劉承業收回手，目光變得深邃起來，像是兩口深不見底的井。
“朱元璋和陳友諒之間，已經打了兩年多的仗，雙方互有勝負，但誰也奈何不了誰。去年秋天，朱元璋一度將陳友諒圍困在武昌，差點就滅了陳友諒，但最後功虧一簣，被陳友諒突圍而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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