至正十六年四月二十,平江府。
春寒料峭。
夜風掠過平江河面,帶著水汽的陰冷鑽進平江王府的重重院落。河水在黑暗中流淌,發出嘩嘩的聲響,像是在低聲訴說著什麼。岸邊的柳樹剛剛抽出嫩芽,在夜風中瑟瑟發抖,像是受凍的孩子。
這座由承天寺改建的王府,此刻燈火通明。大紅燈籠掛在廊簷下,在夜風中輕輕搖晃,投下晃動的光影。絲竹之聲從正堂溢位,在夜空中迴盪,但仔細聽去,那樂聲中卻帶著一絲說不出的急促和不安,像是有人在強顏歡笑。
張士誠端坐在主位上,手中把玩著一隻羊脂白玉杯。
杯子溫潤如玉——它本就是玉。他的手指在杯壁上輕輕摩挲,感受著那細膩的觸感。他的目光卻穿過嫋嫋香菸,落在堂下激烈爭辯的兩人身上。香菸在燭火中升騰,扭曲,像是一條條無形的蛇。
“兄長,元軍壓境,此乃生死存亡之秋!”
張士信的聲音在堂中迴盪,帶著一種近乎哀求的急切。他身著一襲紫綢錦袍,腰束金帶,看上去華貴逼人。但那身錦袍此刻卻被汗水浸溼了一片,貼在背上。他那張圓潤的臉上佈滿了焦慮的汗珠,在燭火的映照下閃著光。他來回踱著步,靴子踩在青磚地面上,發出急促的聲響。肥厚的手掌在空中比劃著,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。
“楊完者那廝從嘉興發兵,達識帖睦邇在杭州蠢蠢欲動,咱們的兵力被呂珍將軍牽制在淮安一線,與朱元璋對峙。若元軍此時從背後插刀,平江危矣!”
“危你個鳥!”
一聲暴喝從另一側炸響,像是一道驚雷在堂中炸開。
張士德猛地從席位上站起。他魁梧的身軀如同一座鐵塔,震得身下的檀木椅吱呀作響,像是承受不住他的重量。他滿臉虯髯,鬍鬚像是一蓬亂草,一雙虎目圓睜,眼珠幾乎要從眼眶中蹦出來。他渾身散發著久經沙場的血腥氣,那是一種混合了鐵鏽、汗水和泥土的味道。與張士信的富態不同,張士德瘦硬如鐵,每一塊肌肉都彷彿蘊含著爆炸性的力量,在燭火的映照下,他的影子投在牆上,像是一尊怒目金剛。
“元軍?楊完者?”張士德冷笑一聲,聲如洪鐘,震得堂中的燭火都晃了晃,“那個在嘉興被咱們水師燒得哭爹喊孃的楊完者?那個靠苗軍打家劫舍起家的土包子?他敢來,老子就讓他來得去不得!”
他猛地轉身,面向張士誠。他的動作很猛,衣袍帶起一陣風。他單膝跪地,膝蓋撞擊地面,發出沉悶的聲響:“兄長!平江城中尚有金鏜無敵將呂具,此人使一柄七十斤金背大刀,萬軍之中可取上將首級如探囊取物。還有悍將潘元明、秦玉,各統率著五千精騎,皆是跟咱們從鹽城一路殺出來的生死弟兄。再加上留守的兩萬餘眾,足以應付楊完者的苗軍!”
張士誠沒有說話。
他緩緩將杯中酒一飲而盡。酒液入口,辛辣而醇厚,順著喉嚨燒灼而下。他放下酒杯,目光轉向另一側一直沉默的謀士參軍蔡彥文、葉德新。
蔡彥文見吳王看向自己,連忙起身拱手。他是個五十來歲的老書生,面容清癯,留著三縷長髯,穿著一身青色的儒衫。他的動作有些拘謹,像是習慣了躲在幕後出謀劃策,不習慣在人前發言。
“王上,依下官之見,二將軍之言皆有道理,但都只看到了一面。”
“講。”張士誠終於開口,聲音低沉沙啞,像是砂紙摩擦過的聲音。
蔡彥文斟酌著詞句,手指在袖中輕輕捻著:“王上,眼下局勢之複雜,遠超我等先前預估。呂珍、史文炳兩位將軍的五萬大軍被困淮安,與徐達對峙,進退兩難。張士信將軍在鎮江江面與湯和水師幾次交鋒,皆未能討得便宜。咱們的主力,已被朱元璋牢牢牽制。”
他頓了頓,偷眼看了看張士誠的臉色。張士誠面無表情,像是一尊雕塑。蔡彥文嚥了口唾沫,繼續道:“而更要命的是,北方那個劉承業——”
聽到“劉承業”三個字,堂中所有人神色都是一變。
張士誠的手指猛地收緊,在白玉杯上留下了幾道指痕。張士德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。張士信的臉色變得更加蒼白。就連站在角落裡的侍女,也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。
葉德新從袖中取出一份文書,聲音壓得很低,像是在說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情:“這是劉承業的察事司近幾日在城中散播的謠言——不,是訊息。說的是咱們王上囚禁了韓林兒於鳳陽府,控制了龍鳳朝廷的法統。如今這訊息已經傳遍江南,陳友諒、朱元璋、方國珍、明玉珍,各路義軍皆已知曉。”
“這又如何?”張士信忍不住插嘴,聲音中帶著一種強裝出來的自信,“韓林兒在咱們手中,咱們就是龍鳳法統的正統繼承者!他們誰敢不服?”
“不服。”蔡彥文苦笑一聲,那笑容中帶著一種苦澀,“將軍,您想錯了。各路義軍不認咱們這個‘法統’。在朱元璋那邊,劉承業早已搶先一步,以‘龍鳳正統’之名聲討朱元璋‘叛旗’,佔據了大義名分。如今咱們囚了韓林兒,反而成了‘挾天子以令諸侯’的亂臣賊子。朱元璋那邊正愁找不到理由打咱們,這下可好,咱們自己送上門去了。”
張士誠的手指猛地收緊。
白玉杯發出一聲脆響,出現了一道裂紋。裂紋從杯口延伸到杯底,像是一條蜿蜒的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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