至正十六年四月十五,夜。
承天府(濟南),大宋行臺大帥府。
劉承業沒有睡。
他坐在輪椅上,停在書房中那幅巨大的輿圖前,已經整整一個時辰了。書房中沒有點燈,只有窗外透進來的月光,將輿圖上的山川河流鍍上一層銀白色的輪廓。他沒有動,甚至連呼吸都變得極輕,彷彿生怕驚擾了什麼。
月光從窗欞的縫隙中漏進來,在地板上畫出縱橫交錯的格子。他的影子投射在牆上,像是一尊凝固的雕像。只有他的目光,在輿圖上緩緩移動,像是一隻無形的手,撫過每一寸土地。
輿圖上,紅色的旗幟代表大宋當前的地盤——山東全境、河北南部邯鄲及廣平府。黑邊紅色旗幟表示西征軍正在征戰的地區——山西太原、山西南部的潞州、澤州,以及關中平原的京兆府一帶。藍色的旗幟代表元廷的殘餘勢力——太原、大同、甘隴地區、洛陽、大都、上都、遼陽、昆明等地,像是藍色的釘子,零零散散地分佈在廣闊的疆域上。黑色的旗幟代表其他各方勢力——應天的朱元璋、武昌的陳友諒、平江的張士誠、慶元的方國珍、成都的明玉珍、福州的陳友定。
他的目光,最終落在了應天那個位置上。
應天。
朱元璋。
劉承業閉上眼睛。
腦海中浮現出那個人的面孔——寬闊的額頭,飽滿而突出,像是蘊藏著無窮的智慧;深邃的眼窩,眼眶微微凹陷,使得那雙眼睛顯得格外銳利;顴骨高聳,像是兩座小山丘,撐起了整張臉的輪廓;下頜方正,線條分明,透著一股倔強和不屈。一張典型的淮西人的臉,帶著幾分鄉土氣,卻又透著一股不容忽視的威嚴。
他見過朱元璋三次。
第一次是在霍山淮西會盟時。那時他們都還年輕,各自拉起了一支隊伍,在淮西的山林中與元軍周旋。那時的朱元璋,穿著粗布衣裳,腰間掛著一把朴刀,笑起來露出一口白牙,像個樸實的莊稼漢。他們坐在篝火旁,討論著如何聯合各路義軍,共同對抗元軍。朱元璋的話語樸實而有力,句句切中要害。那時,劉承業覺得這個人可以信任,可以合作。
第二次是在廬州。那時他們名義上在同一個盟約下作戰,但已經各懷心思。朱元璋的勢力增長迅速,已經不再是那個樸實的莊稼漢了。他開始有了自己的盤算,開始拉攏其他將領,開始在暗中佈局。劉承業想借元軍之手殺了朱元璋,而朱元璋則挑動其他將領孤立他,降服了李二,收編了廖永忠、趙鈞用,更是趁他兵敗廬江,解除了他安排監視朱元璋的蘇元元部武裝。那一次交鋒,劉承業輸了半招。
第三次是在應天。那時他嶽州突圍,被徐達的水師救回,卻被朱元璋短暫囚禁。那一次,他真正感受到了朱元璋的手段。朱元璋沒有殺他,而是將他軟禁在一座小院中,名義上養傷,每日派人送來好酒好菜,卻不允許他踏出院門一步。那些日子,劉承業每天都在思考一個問題——如果朱元璋要殺他,他該怎麼辦?他想了很久,沒有找到答案。最後,是徐達不忍心,私下放了他。他逃離應天時,回頭望了一眼那座城池,心中暗暗發誓——總有一天,他會回來。
每一次見面,朱元璋都給他一種不同的感覺。第一次是親切,像是遇到了志同道合的戰友;第二次是警惕,像是面對一頭潛伏在暗處的猛獸;第三次則是深深的忌憚,像是凝視深淵時,發現深淵也在凝視著你。
“他脫了龍鳳旗幟,便是正式分道揚鑣,向我等宣戰。”
劉承業低聲說出這句話,聲音在空曠的書房中迴盪,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顫抖。那顫抖很輕微,像是琴絃被撥動後的餘音,但在寂靜的夜晚中,卻格外清晰。
他推動輪椅,緩緩轉過身,來到窗前。
窗外的夜空中,一輪明月高懸,灑下清冷的輝光。月光如水,灑在庭院中的青磚地面上,像是鋪了一層銀白色的霜。遠處的樹梢在夜風中輕輕搖曳,發出沙沙的聲響。
他不是一個容易恐懼的人。事實上,自從穿越到這個時代以來,他很少有恐懼的感覺。他有著超越這個時代的知識和視野,他知道歷史的走向,他知道哪些人會崛起,哪些人會隕落。即使他征戰殘疾,雙腿再也無法站立,但這種先知先覺的優勢,讓他始終保持著一種超然的冷靜。
但朱元璋是一個例外。
因為在真實的歷史上,朱元璋是最終的勝利者。他驅逐胡虜,恢復中華,建立了大明王朝,成為了千古一帝。他的名字,被寫在史書上,被後人傳頌。而劉承業所知道的“歷史”,在這個時代已經發生了嚴重偏離——很多事件的發生比原來的歷史提前了,韓山童早早地衰落甚至死亡,韓林兒被張士誠控制,而他和大伯劉福通領導的山東紅巾軍則比歷史上更強大,元廷的統治比歷史上更早地出現了崩潰的跡象。
他自己,已經成為了這個時代最大的變數。
但朱元璋依然是朱元璋。他的才能,他的魄力,他的手腕,並沒有因為歷史的偏離而有絲毫減弱。相反,由於劉承業的存在,朱元璋似乎變得比歷史上更加警覺,更加果斷,更加狠辣,也更加強大。
“我改變了歷史,但也創造了一個更可怕的對手。”劉承業低聲說道,嘴角露出一絲苦笑。那苦笑在月光下顯得有些苦澀,像是嚼了一顆未成熟的果子。
他推動輪椅,回到輿圖前。輪椅的木輪碾過地板,發出輕微的吱呀聲。他伸出手,指尖輕輕劃過輿圖上從承天府到應天的路線。
那是一條約一千里的直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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