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在千里之外的應天府中,朱元璋也同樣沒有睡。
他站在吳王宮後花園的涼亭中,望著北方的夜空,一動不動。
涼亭的柱子是硃紅色的,在月光下顯得有些暗沉。亭中的石桌上放著一壺已經涼透的茶,茶杯中的茶湯已經沒有了熱氣。夜風吹動他的衣袂,發出輕微的獵獵聲響,帶來秦淮河上潮溼的氣息,但他彷彿毫無察覺。
他在想劉承業。
這個人,像一個謎。
一開始只是一個十六歲的少年,敢於以少博大,在各路義軍中拼下赫赫威名。他彷彿憑空出現,又彷彿蓄謀已久。他有著與年齡不相符的深沉和老練,有著與出身不相符的學識和眼界。他能夠在最恰當的時機做出最正確的決策,能夠在最危險的境地中找到最安全的出路。
“劉承業……”朱元璋低聲念著這個名字,眉頭微皺,眉心擰成了一個淺淺的川字,“你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人?”
他回想起與劉承業的幾次交集。
第一次是在霍山。那時劉承業雖然只是一個十幾歲的少年,但已經嶄露頭角。他率領一支孤軍,在元軍的圍追堵截中殺出一條血路,控制了大別山,重建了龍鳳朝廷。那時的劉承業,意氣風發,像是一把剛剛出鞘的寶劍,鋒芒畢露。朱元璋當時想,這個少年,將來必成大器。
第二次是在廬州。即使在他和李二等人的謀劃背刺下,劉承業作為淮西聯盟盟主,依然在元軍的圍剿下逃了出去,並借用徐壽輝的殼在黃州、嶽州又崛起了。那一次,朱元璋真正意識到了劉承業的可怕——這個人,像是一棵野草,無論怎麼踩踏,都能重新站起來。
第三次是在應天。雖然劉承業再次如喪家之犬,但與他的談話卻不卑不亢,似乎他依舊是那個攪動天下的紅巾軍大帥。要不是徐達不忍私放劉承業,他一定將其囚禁降服。那一次,朱元璋在劉承業的眼中看到了一種東西——那是一種不屈的光芒,即使在最絕望的時刻,也沒有熄滅。
如今,他迴歸北方,再次成為一方諸侯。
每一次交集,劉承業都給他一種不同的感覺。第一次是忽略,雖然相談甚歡,但以為他不過是在劉福通的庇護下而已;第二次是驚訝和不安,互相實施陰謀手段;第三次則是深深的警惕,若不降服則將其處死。
“主公,夜深了,該歇息了。”
一個聲音從他身後傳來,溫和而沉穩,像是春夜的風。
朱元璋沒有回頭,他知道那是劉伯溫。在整個應天城中,敢在這個時候打擾他的,也只有劉伯溫了。
“伯溫,你說,劉承業現在在幹什麼?”朱元璋問道,目光依然望著北方的夜空。
劉伯溫走到他身邊,也望著北方的夜空。月光照在他的臉上,將他的面容映照得清晰可見。他沉默了片刻,然後緩緩說道:“大概在看輿圖吧。”
朱元璋微微一怔,隨即笑了起來:“你怎麼知道?”
劉伯溫也笑了,那笑容中帶著一種瞭然於胸的從容:“因為如果是臣,臣也會在看輿圖。在這個時刻,無論是主公還是劉承業,心中想的都是同一件事——下一步該怎麼走。”
朱元璋收斂了笑容,點了點頭:“你說得對。他一定在看輿圖,在研究我的弱點,在尋找擊敗我的方法。”
他轉過身,看向劉伯溫。月光下,劉伯溫的面容顯得格外清癯,像是一位超然世外的仙人。
“伯溫,你有沒有覺得,劉承業這個人,有些……奇怪?”
“奇怪?”劉伯溫微微一怔,“主公指的是什麼?”
朱元璋搖了搖頭,目光中帶著一絲困惑:“我也說不上來。就是一種感覺。他好像知道很多事情,很多事情他都能夠提前預判。就好像……他能夠看到未來一樣。”
劉伯溫沉默了片刻,目光變得深邃起來。然後,他緩緩說道:“主公的這種感覺,臣也有過。劉承業確實有一種異於常人的洞察力,彷彿能夠看透事物的本質。但臣以為,這並不是因為他能夠看到未來,而是因為他比常人更加勤奮,更加用心。他花在思考上的時間,比任何人都多。”
朱元璋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,目光重新望向北方:“也許你說得對。他確實比常人更加勤奮,更加用心。這一點,我比不上他。”
他頓了頓,又道:“但勤奮和用心,並不能決定一切。決定最終勝負的,是實力,是人心,是天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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