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原城下的血戰持續了整整一夜。
那一夜，喊殺聲從未停歇。火把的光芒映紅了半邊天空，刀槍碰撞的聲音、慘叫聲、吶喊聲，交織在一起，像是一首來自地獄的交響樂。城牆缺口處的戰鬥尤其慘烈，雙方士兵的屍體層層疊疊，鮮血匯聚成小溪，順著傾斜的地面流淌，在低窪處積成一灘灘暗紅色的水窪。
黎明時分，宋軍終於被元軍趕出了那段城牆缺口。
擴廓帖木兒調集了三千重甲兵，硬是用血肉之軀堵住了缺口。這些重甲兵身披兩層鐵甲，頭戴鐵盔，只露出一雙眼睛。他們手持長矛巨盾，在狹窄的缺口處組成了一道密不透風的鋼鐵防線。前排倒下，後排立刻補上，前赴後繼，死戰不退。
宋軍的火銃雖然能打死前排的重甲兵，但後排立刻補上，彷彿永遠也打不完。那些重甲兵像是沒有感情的機器，踩著同伴的屍體前進，面無表情地舉起長矛，刺向衝來的宋軍士兵。
李武三次衝入缺口，三次被打了回來。
第一次，他砍倒了兩名重甲兵，但被一柄長矛刺穿了左臂。他咬著牙拔出長矛，用布條胡亂包紮了一下，又衝了進去。
第二次，他衝到了缺口的中段，但被三名重甲兵團團圍住。他拼死殺出一條血路，後背卻被一柄鐵槊劃開了一道長長的口子，鮮血浸透了衣衫。
第三次，他帶著敢死隊衝到了缺口的另一端，眼看就要突入城中。但就在這時，一柄鐵槊從側面刺來，穿透了他的左肩。他慘叫一聲，手中的腰刀掉落在地。親兵們拼死將他拖了回來，他的身後留下了一道長長的血痕。
他被親兵從屍堆裡拖出來時，渾身是血，已經昏迷了過去。崔德替他包紮傷口時，發現他後背的皮膚已經被火油燒得焦黑，有些地方甚至露出了肌肉和骨骼，慘不忍睹。崔德的手在顫抖，但他咬著牙，一點一點地清理傷口，撒上金瘡藥，用繃帶包紮好。
“將軍，不能再打了！”
馮友祥跪在郭菩薩面前，聲音帶著哭腔。他的眼眶通紅，眼淚順著臉頰滑落，在滿是煙塵的臉上衝出兩道白痕。
“一夜之間，咱們又傷亡了兩千多人！火器營的彈藥已經見底，臼炮的炮彈也打光了！再打下去，咱們就要全軍覆沒了！”
郭菩薩站在土坡上，望著遠處那段依然屹立的城牆缺口。
他的眼中佈滿了血絲，眼窩深陷，顴骨高聳。他的嘴唇乾裂，裂開了一道道口子，滲出血絲。他的鐵甲上沾滿了塵土和血跡，有些地方已經破損，露出了裡面的襯墊。
他的嘴唇動了動，想說什麼，卻最終化作了一聲沉重的嘆息。
那嘆息聲很輕，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沉重，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壓出來的。
“撤兵吧。”
他艱難地說出了這三個字，彷彿用盡了全身的力氣。
號角聲響起，宋軍如潮水般退去。
那號角聲低沉而悲涼，像是在為死者送葬。士兵們低著頭，拖著疲憊的身軀，默默地退回大營。沒有人說話，只有腳步聲和兵器碰撞聲。有人邊走邊哭，有人邊走邊吐，有人走著走著就倒了下去。
城頭上的元軍發出了震天的歡呼聲。
那聲音刺耳而尖銳，如同刀子一般紮在每一個宋軍將士的心上。
太原攻防戰的第一階段，以宋軍的失利告終。
接下來的幾天，雙方陷入了僵持。
宋軍無力發動大規模進攻，元軍也沒有力量出城反擊。兩軍隔著那道城牆缺口對峙著，偶爾有一些小規模的摩擦——幾個元軍士兵在缺口處挑釁，幾個宋軍弓箭手放了幾箭——但都沒有改變大局。
郭菩薩把自己關在中軍帳中，整整三天沒有出來。
他對著沙盤發呆，目光呆滯，一動不動。他對著地圖嘆氣，一聲接一聲，像是要把肺裡的空氣都嘆光。他對著燭火沉思，眼睛一眨不眨，直到燭火燃盡，帳中陷入黑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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