至正十六年八月初十，渭南渡口。
渭南渡口血戰之後的第四天，戰場上的屍體已經清理完畢，但空氣中依然瀰漫著淡淡的血腥味。那股味道像是滲進了泥土裡，滲進了河水中，怎麼也散不去。渭河水靜靜地流淌，水面上偶爾漂過一片落葉，打著旋兒，向下遊漂去，彷彿在默默訴說著那場慘烈的戰鬥。
李武躺在渡口旁的一間民房裡，身上纏滿了繃帶，像一個大號的蠶蛹。繃帶是白色的，但很多地方已經滲出了黃色的藥漬和暗紅色的血跡。他的右臂被砍了一刀，深可見骨，左肋下也被刺了一槍，所幸沒有傷到內臟。軍醫說他命硬，換了旁人，受了這麼重的傷，早就去見閻王了。
“他孃的，老子又活過來了。”
李武咧嘴一笑，露出一口被血染紅的牙齒。那笑容中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慶幸，也帶著一種桀驁不馴的張狂。
崔德坐在他床邊，手臂上也纏著繃帶，但傷勢比李武輕得多。他笑了笑，道：“李將軍福大命大，這點傷算不了什麼。”
“那是。”李武得意地哼了一聲，鼻子發出粗重的呼吸，“老子還沒殺夠韃子呢，怎麼能死？”
兩人正說著話，帳簾掀開，郭菩薩走了進來。
他的肩膀上依然打著夾板，用布帶吊在胸前，但已經可以下地走動了。他的臉色依然有些蒼白，像是大病初癒的樣子，但眼神中卻充滿了光彩，那光彩像是黑夜中的星辰，明亮而堅定。
“李武，你小子命真大。”
郭菩薩走到床邊，看著李武那副狼狽相，忍不住笑了。那笑容中帶著欣慰，也帶著一絲調侃。
李武掙扎著想要坐起來，卻被郭菩薩按住了：“別動，好好躺著。”
李武只好躺回去，咧嘴笑道：“將軍，您怎麼也來了？您的傷還沒好呢。”
“我的傷不礙事。”郭菩薩在床邊坐下，正色道，“我今天來，是要告訴你們一個好訊息。”
崔德和李武對視一眼，都露出了期待的神色。
“大帥從承天府來信了。”郭菩薩從懷中取出一封信，揚了揚。信封是黃色的，封口處蓋著一枚硃紅色的印章。信紙的邊緣有些磨損，顯然經過了長途跋涉。“信中說，他已經派了第二批援軍，由陳瘸子將軍率領，預計月底就能趕到潼關。另外，大帥還批准了咱們在關中擴軍的計劃，允許咱們就地招募關中子弟，補充兵員。”
“太好了！”
李武興奮地一拍床板，發出“砰”的一聲。這一拍牽動了傷口，疼得他齜牙咧嘴，倒吸一口涼氣。
“有了援軍，咱們就能一舉拿下潼關，打進長安了！”
郭菩薩笑了笑，又道：“還有一件事。大帥在信中提到，朱元璋已在江南稱王脫離龍鳳朝廷，建號大明，正全力反攻張士誠；張士誠雖早自稱吳王，如今卻節節敗退，且投降元廷；陳友諒也在武昌重整旗鼓，意圖再掀鄱陽湖之戰。南方的局勢已是烈火烹油。大帥說，咱們必須在年底之前拿下關中，然後回師東進，準備應對南方即將到來的鉅變。”
崔德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：“大帥深謀遠慮。南方群雄並起，遲早會有一場大決戰。咱們必須在決戰之前，穩固北方，免除後顧之憂。”
“正是。”郭菩薩站起身，走到窗邊，推開窗戶。午後的陽光灑進來，在地面上投下一片金黃。他望著遠處的天際，目光悠遠而深沉。“所以，咱們不能在這裡拖太久。必須在入冬之前，拿下長安！”
當天下午，郭菩薩在渭南渡口召開了一次軍事會議。
會場設在渡口旁的一座較大的院落裡。院子裡有一棵老槐樹，枝葉茂密，投下一大片陰涼。參加會議的有關先生、白不信、周全、崔德，以及剛剛能下地走動的李武。李武是被兩個親兵攙扶來的，坐在一張椅子上，肩膀上還纏著厚厚的繃帶。
“諸位，眼下的形勢，大家都清楚了。”
郭菩薩開門見山地說道。他站在院子中央，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在他的身上，投下斑駁的光影。
“元軍雖然在渭南渡口吃了敗仗，但主力尚存。孔興退守潼關，李思齊、張良弼、脫列伯三部也各有損傷，但並未傷筋動骨。咱們要想拿下潼關，還需要一場硬仗。”
關先生捋著鬍鬚，緩緩說道：“將軍所言極是。不過，經過渭南渡口一戰，元軍計程車氣已經受到了嚴重打擊。尤其是孔興，他兩次敗在咱們手上，威信大減。李思齊、張良弼、脫列伯三人，本就各懷鬼胎，如今更是離心離德。只要咱們再加一把火，他們內部很可能就會分裂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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