至正十六年九月初五，邯鄲。
秋風蕭瑟，吹動著邯鄲城頭的旗幟獵獵作響。那旗幟在風中翻卷，時而展開，時而又貼緊旗杆，發出“啪啪”的聲響，像是有人在用力拍打著布匹。天色灰濛濛的，雲層很低，像是壓在人頭頂上，讓人感到一種說不出的壓抑。
這座位於河北南部的古城，在經歷了數月的戰火洗禮後，終於迎來了難得的平靜。城牆上的彈痕和刀痕依然清晰可見，那是戰鬥留下的傷疤。城門口堆積的沙袋還沒有完全清理乾淨，空氣中偶爾還能聞到一絲淡淡的硝煙味。察罕帖木兒退守邢臺後，雙方形成了對峙局面，雖然小規模的摩擦時有發生，但大規模的戰役暫時停止了。
劉福通站在城樓上，望著遠處邢臺方向的天際線，眉頭微蹙。
他的鬢邊又多了幾縷白髮，像是秋天的霜雪，在晨光中格外顯眼。臉上的皺紋也加深了，尤其是額頭上那幾道深深的抬頭紋，像是刀刻的一般。但腰桿依然挺直，像是一棵歷經風霜的老松。目光依然銳利，像是鷹隼一樣，掃視著遠方的每一個角落。幾個月的守城戰，讓他看上去蒼老了一些，但精神依然矍鑠，那雙眼睛裡依然燃燒著不屈的火焰。
“王爺，大帥的車駕已經到了城外十里處。”一名親兵快步走上城樓，低聲稟報道。
劉福通的眼睛一亮，那亮光像是黑暗中點燃了一盞燈：“好！開啟城門，隨我出城迎接！”
邯鄲城南門大開，沉重的城門在鉸鏈的拉動下緩緩轉動，發出“吱嘎”的聲響。劉福通率領一眾文武官員，站在城門口，迎接劉承業的到來。他們的衣冠整齊，神情肅穆，像是在等待一位重要的貴賓。
不多時，一支車隊緩緩駛來。
車隊不算龐大，但護衛森嚴。前面是兩排騎兵開道，馬蹄踏在官道上，揚起一陣煙塵。後面是幾輛馬車，車廂用青布蒙著，看不清裡面的情形。為首的一輛馬車上，插著一面繡有“劉”字的大旗，旗幟在風中飄揚，格外醒目。
馬車在城門口停下。車簾掀開，劉承業在親兵的攙扶下，坐上了輪椅。他的動作熟練而從容，雖然少了一條腿，但絲毫沒有影響到他的威嚴。他整理了一下衣襟，抬頭看了一眼邯鄲城高大的城牆，眼中閃過一絲感慨。
“大伯！”劉承業看到劉福通，臉上露出了笑容，那笑容中帶著一種發自內心的親切。他推動輪椅，迎了上去。車輪碾過石板地面，發出“咕嚕咕嚕”的聲響。
劉福通快步走上前，握住劉承業的手，上下打量了一番。他的目光在劉承業的臉上停留了片刻，然後又看了看他那空蕩蕩的左腿褲管，眼中閃過一絲心疼。
“好，好，瘦了些，但精神不錯。這一路上辛苦了。”
“大伯守城才辛苦。”劉承業笑道，聲音中帶著一種敬意，“我在濟南聽說大伯在邯鄲打退了察罕帖木兒的進攻，心中甚是欽佩。大伯不愧是身經百戰的老將！”
劉福通哈哈一笑，那笑聲爽朗而洪亮，在城門洞中迴盪：“少給我戴高帽子。走，進城說話！”
一行人簇擁著劉承業，進了邯鄲城。
城中百姓聽說大帥來了，紛紛湧上街頭，爭相一睹這位傳奇人物的風采。街道兩旁擠滿了人，有人踮起腳尖，有人伸長脖子，有人把孩子舉過頭頂。當他們看到劉承業坐在輪椅上，空蕩蕩的左腿褲管在風中飄動時，許多人眼中都露出了敬佩和同情交織的神色。有人低聲議論著，有人默默點頭，有人甚至悄悄抹了抹眼角。
劉承業面帶微笑，頻頻向百姓們點頭致意。他的目光掃過街道兩旁的屋舍，看到雖然經歷了戰火，但城中秩序井然，店鋪大多開著門，百姓的生活似乎並沒有受到太大的影響，心中對劉福通的敬佩又多了幾分。
進入府衙後，劉福通屏退左右，只留下幾個心腹將領，與劉承業單獨談話。
大堂中只剩下他們幾個人，光線從窗欞中透進來，在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。劉福通坐在主位上，端起茶杯，笑眯眯地看著劉承業。茶杯中的茶湯碧綠，熱氣嫋嫋升起，帶著一股清香。
“承業，你這次來邯鄲，不只是為了看我這個老頭子吧？”
劉承業也不隱瞞，開門見山地說道：“大伯果然明察秋毫。我這次來，主要有兩件事。第一，是想見見那個‘皮門’的人。”
“皮門？”劉福通放下茶杯，眉頭微皺，眉心擰成了一個淺淺的川字，“就是那個造假製假的團伙？你怎麼對他們感興趣了？那些人不過是些偷雞摸狗的騙子罷了。”
劉承業搖了搖頭，正色道：“大伯有所不知。這個皮門，並非普通的騙子團伙。據我所知，他們精通冶煉、鑄造、印刷、造紙等多種技藝，尤其是偽造錢幣的技術，幾乎可以以假亂真。這樣的人，若是能為咱們所用，必能發揮大作用。”
劉福通沉吟了片刻，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。然後，他點了點頭：“你說的也有道理。那幫人現在關在大牢裡，我本來打算過幾天就砍了的。既然你覺得有用，那就交給你處置吧。”
“多謝大伯！”劉承業拱手道，臉上露出欣喜之色，“第二件事，我想跟大伯商議一下水師的事。”
“水師？”劉福通一愣，眼睛眨了眨，“咱們在山東不是有水師嗎？馮友明那小子幹得還不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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