至正十六年九月,應天府。
秋雨初霽。
秦淮河上泛起一層薄薄的霧氣,像是給整座城池披上了一層輕紗。河水緩緩流淌,水面倒映著兩岸的樓閣,在霧氣中若隱若現,宛如仙境。空氣清新而溼潤,帶著泥土和草木的氣息。
應天樞密院的大堂中,燭火通明。
數十支手臂粗的蠟燭插在銅燭臺上,將整座大堂照得如同白晝。燭火輕輕搖曳,投下晃動的光影,映照著牆上那幅巨大的江南輿圖。輿圖是用整張牛皮繪製的,足有一丈見方,上面用硃砂、墨汁和各種顏料標註著各方勢力的地盤。
應天周圍的紅色區域代表朱元璋的明軍,像是一團燃燒的火焰;武昌以西的黑色區域代表陳友諒的漢軍,像是一片濃重的烏雲;平江附近的綠色區域代表張士誠——雖然名義上已經降元,但實質上依然是獨立王國;慶元附近的藍色區域代表方國珍;成都以西的黃色區域代表明玉珍;福州附近的褐色區域代表陳友定。
六種顏色,六方勢力,犬牙交錯,將江南大地分割得支離破碎。
朱元璋坐在主位上,身著一身玄色便服,腰束玉帶,神情肅穆。他的目光在輿圖上緩緩移動,像是在巡視自己的領地。最終,他的目光停留在武昌那個位置上,久久不語。
堂中坐著十幾個人,都是明軍的核心文臣武將。
文官以李善長、劉伯溫為首,兩人一左一右坐在朱元璋下首。李善長鬚發花白,面容慈祥,像是一位鄰家老翁;劉伯溫則清癯瘦削,目光深邃,彷彿能洞穿人心。
武將以徐達、常遇春、湯和、鄧愈、胡大海為首。徐達沉穩如山,端坐不動;常遇春則像一頭躁動的猛虎,屁股在椅子上扭來扭去;湯和麵色黝黑,那是常年在水上曬出來的;鄧愈年輕英俊,目光炯炯;胡大海則是一臉虯髯,五大三粗。
所有人都在等待朱元璋開口,但朱元璋卻彷彿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,許久沒有說話。
燭火噼啪作響。
終於,朱元璋抬起頭,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,緩緩開口:“諸位,張士誠降元,朕已正式以‘匡扶龍鳳正統,討伐降元漢奸’為名,向張士誠宣戰。但朕心中,卻有一個疑問——”
他頓了頓,目光落在劉伯溫身上:“伯溫,你認為,咱們應該先打張士誠,還是先打陳友諒?”
此言一齣,堂中頓時響起一陣竊竊私語。
武將們交換著眼神,有人點頭,有人搖頭。這個問題,早在張士誠降元的訊息傳來時,就已經在軍中引發了激烈的爭論。有人說先打弱的,有人說先打強的,各執一詞,誰也說服不了誰。
“陛下,臣以為,應該先打張士誠!”
第一個站出來的是常遇春。他大大咧咧地抱拳道,聲音洪亮,像是打雷一樣:“張士誠那個降元漢奸,就在咱們眼皮底下。先把他滅了,咱們就解除了東顧之憂,然後再集中力量對付陳友諒,豈不美哉?”
“臣附議!”湯和也站了出來,他面色黝黑,聲音卻清亮,“張士誠近在咫尺,陳友諒遠在武昌。先易後難,這是用兵的基本道理。況且,張士誠降元后,咱們在道義上佔有絕對優勢。先打他,天下人都會拍手稱快。”
“臣也認為應該先打張士誠。”鄧愈也開口道,他年輕氣盛,聲音中帶著一股銳氣,“張士誠雖然降元,但他的地盤就在咱們東側。若是讓他和元廷勾結起來,對咱們形成東、北兩線夾擊,咱們就危險了。”
武將們紛紛表態,絕大多數都主張先打張士誠。
這並不奇怪——張士誠近,陳友諒遠;張士誠弱,陳友諒強;打張士誠容易,打陳友諒困難。從常理上講,先打張士誠是最合理的選擇。
但朱元璋沒有說話。
他將目光轉向了劉伯溫。
劉伯溫端坐在椅子上,手中輕搖著一把摺扇,神色從容。摺扇輕輕扇動,帶起一陣微風,吹動著他額前的幾縷髮絲。他早就料到了朱元璋會問這個問題,也早就準備好了答案。
“陛下,臣以為,應該先打陳友諒,後滅張士誠。”
劉伯溫緩緩放下摺扇,聲音平靜而堅定,像是在陳述一個不容置疑的事實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