洞庭湖血戰後五日，嶽州，元軍大營。
氣氛壓抑得像一鍋即將沸騰的水。
答失八都魯坐在帥帳中，臉色陰沉得像要滴出水來。帳中燒著炭火，但那股寒意，卻從每個人的心底升起。十幾個將領跪在帳中，大氣都不敢喘一口。
他今年五十出頭，身材高大，面容剛毅，一部絡腮鬍子已經花白。他的眼睛不大，但目光銳利，像鷹隼一樣，掃過誰的臉上，誰就不由自主地低下頭去。
他出身蒙古貴族，祖上是成吉思汗的功臣，世代將門。他從年輕時便在軍中效力，征戰數十年，從漠北打到江南，罕逢敵手。沒想到，這次圍剿倪文俊，前鋒竟在洞庭湖吃了這麼大一個虧，損兵折將，顏面盡失。
“說，到底怎麼回事？”
答失八都魯的聲音很低，很低，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。但帳中諸將都聽得清清楚楚，每一個字都像一塊石頭，砸在他們的心上。
一個渾身是傷的參將跪在地上，渾身發抖，像秋風中的落葉。他的身上纏著繃帶，繃帶上還滲著血跡。他的臉上有一道長長的刀疤，從額頭一直延伸到下巴，那是洞庭湖之戰留下的紀念。
“回……回平章，末將……末將中了紅巾軍的埋伏。他們派了一支敢死隊誘敵，末將一時不察，追入了蘆葦蕩，然後……然後他們的主力就殺出來了……”
“廢物！”
答失八都魯一巴掌拍在案上。
“砰”的一聲巨響，震得案上的茶杯跳了起來，茶水灑了一桌。帳中諸將齊齊一顫，把頭埋得更低了。
“三萬大軍，被一群水匪打得丟盔棄甲！你還有臉回來？”
那參將嚇得磕頭如搗蒜，額頭撞在地上，發出咚咚的聲響，很快就磕出了血：“平章饒命！平章饒命啊！那支敢死隊的主將，實在太厲害了。他……他生有重瞳，力大無窮，末將與他交戰，差點被他斬了。後來……後來他中了末將一弩，射中了右眼，末將才……才得以脫身……”
“重瞳？”答失八都魯眉頭一皺，眼中閃過一絲異色。
“是……是的，那人叫明玉珍，是倪文俊的親兵隊正。這次就是他帶的敢死隊。”
答失八都魯沉吟片刻，對身邊的兒子孛羅帖木兒道：“去，把這個人的情報，給我查清楚。”
孛羅帖木兒此時還是個二十多歲的青年，身材魁梧，面容英俊，繼承了父親的勇武，但多了幾分浮躁和驕縱。他穿著一件嶄新的錦袍，腰間掛著一把鑲金嵌玉的彎刀，整個人看起來英姿颯爽，但眉宇間帶著一絲不屑。
他領命而去，不多時便回來了，手裡拿著一份情報。
“父帥，查到了。”孛羅帖木兒展開情報，念道，“明玉珍，隨州人，二十六歲，農家出身，天生重瞳。至正十三年冬投倪文俊，因舉石鎖被收為親兵，洞庭湖之戰是他第一次上戰場。不過，他右眼中了弩箭，據說……已經瞎了。”
“瞎了？”答失八都魯眼中閃過一絲意外，隨即冷笑，“瞎了一隻眼，又如何？”
他站起身來，走到帳中的地圖前。
地圖上，洞庭湖一帶的地形標註得清清楚楚。他的目光落在一個標著“沔陽”的位置上，那裡是倪文俊的老巢。他的手指在地圖上劃過，從嶽州到沔陽，沿途的每一個城鎮、每一條河流、每一座山丘，都印在他的腦海裡。
他望著洞庭湖的方向，沉默了良久。
帳中安靜得可怕，只有炭火燃燒的噼啪聲，和答失八都魯粗重的呼吸聲。
然後，他轉過身，對孛羅帖木兒說：“此人獨目，卻有雙瞳之相。將來必成大患。”
孛羅帖木兒不以為然，撇了撇嘴：“父帥多慮了吧？一個農家子弟，瞎了一隻眼，能成什麼氣候？咱們蒙古鐵騎縱橫天下，什麼樣的敵人沒見過？一個獨眼龍，值得您這麼重視？”
答失八都魯搖了搖頭，眼中閃過一絲憂慮。他看著兒子那張年輕而自負的臉，心中暗暗嘆了口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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