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屏住呼吸，側耳傾聽。
書房的門沒有關嚴，露出一條縫隙。透過那條縫隙，他看到倪文俊正和一個陌生文士說話。那文士他從未見過，但看打扮和氣度，不像是一般人。
當他聽到倪文俊提出的條件時，他的臉色，一點一點地沉了下來。
先是疑惑，然後是震驚，最後是憤怒。
招安？
倪文俊想招安？
他投軍，是為了推翻暴元，是為了讓天下百姓過上好日子。他跟著倪文俊，是因為他以為倪文俊和他一樣，是真心抗元的。可沒想到，倪文俊竟然在暗中與元廷談判，想接受招安！
而且，倪文俊招安的條件，不是為了天下百姓，不是為了紅巾軍的弟兄，而是為了他自己的榮華富貴——封王，世襲，割據一方。
這算什麼？
這是背叛！
是對紅巾軍所有戰死弟兄的背叛！是對天完皇帝的背叛！是對天下所有受苦百姓的背叛！
明玉珍的拳頭，攥得咯咯作響。指甲深深嵌入掌心，掐出了一道道血痕，但他渾然不覺。他的左眼，因為憤怒而變得通紅，像要噴出火來。他恨不得衝進去，揪住倪文俊的衣領，質問他：你對得起那些戰死的弟兄嗎？你對得起那些信任你的百姓嗎？你對得起老周嗎？
但他沒有。
他深吸一口氣，緩緩地、緩緩地，將那口氣壓了下去。
他的胸膛劇烈起伏著，像一頭被困在籠子裡的野獸。他咬緊了牙關，咬得咯吱作響。他的身體在微微顫抖，那是憤怒在體內翻湧，無處發洩。
他知道，現在還不是翻臉的時候。
倪文俊是主帥，手握重兵，麾下數萬將士。他若翻臉，只會自取滅亡。而且，這件事還沒有定論，也許倪文俊只是在試探元廷，並非真心招安。也許他只是一時糊塗，還有挽回的餘地。
他鬆開拳頭，轉身，悄無聲息地離開了。
腳步很輕，像貓一樣，沒有發出一絲聲響。
但他那緊抿的嘴唇和通紅的左眼，暴露了他內心的波瀾。
回到自己的住處，明玉珍坐在椅子上，久久不能平靜。
這是一間普通的營房，陳設簡陋。一張木板床，一張桌子，一把椅子，牆角放著兵器架，上面插著刀槍劍戟。桌上攤著一卷地圖，上面畫滿了標記。
他沒有點燈，就這麼坐在黑暗中。
窗外的月光照進來，在地上投下一片銀白。他的身影，在月光下拉得很長。
他想起了洞庭湖之戰。
想起了那些戰死的弟兄。他們為了什麼？為了抗元，為了推翻暴元，為了讓天下百姓過上好日子。他們用血肉之軀，擋住了元軍的箭矢和刀槍。他們死的時候，嘴裡還喊著“殺元狗”。可他們的主帥，卻在暗中與元廷談判，想用他們的鮮血和生命，換取自己的榮華富貴。
這太諷刺了。
他想起了老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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