幾天後,元廷的回覆來了。
但回覆不是給倪文俊的,而是給答失八都魯的。
原來,李邦彥回去後,並沒有直接稟報朝廷,而是先去見了答失八都魯。他是個精明人,深知此事重大,不敢擅自做主,必須先請示這位手握重兵的平章大人。他將倪文俊的條件,一五一十地告訴了答失八都魯,連倪文俊說話時的神態、語氣,都學得惟妙惟肖。
答失八都魯聽完,勃然大怒。
“荒謬!”
他一巴掌拍在案上,震得茶杯跳了起來,茶水灑了一桌。那上好的青瓷茶杯滾落到地上,摔成了碎片。帳中諸將嚇了一跳,大氣都不敢喘一口。
“倪文俊一個反賊,也敢跟朝廷討價還價?還想封王?還想世襲?他做夢!”
答失八都魯氣得鬍子都在發抖,臉色鐵青,額頭上青筋暴起。他征戰半生,見過狂妄的,沒見過這麼狂妄的。一個水匪出身的反賊,竟然敢開口要封王?簡直是癩蛤蟆打哈欠——好大的口氣!
李邦彥縮著脖子,小心翼翼地說:“平章,那……招安的事……”
“招安個屁!”答失八都魯怒道,唾沫星子差點噴到李邦彥臉上,“這種狼子野心之輩,就算招安了,也必為後患。今日他能招安叛紅巾,他日就能舉兵反朝廷。留著他,就是個禍害!”
他站起身來,在帳中來回踱步,像一頭被困在籠子裡的猛獸。走了幾步,他停下腳步,轉過身,目光如刀:“我這就上奏朝廷,拒絕招安,調集大軍,踏平武昌!”
“可是……威順王子還在他手裡……”李邦彥怯生生地提醒。
“一個王子,換不得天下太平!”答失八都魯沉聲道,聲音中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絕,“威順王若知大義,也會理解的。為了大元的江山社稷,犧牲一個王子,算得了什麼?”
李邦彥不敢再言,唯唯諾諾地退下了。他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溼,走出帳外時,雙腿還在發軟。
答失八都魯當即寫了一封奏章,派人快馬送往大都。奏章中,他詳細說明了倪文俊的野心和條件,力勸朝廷拒絕招安,調集大軍圍剿。他寫得慷慨激昂,字字句句都透著對朝廷的忠誠和對反賊的痛恨。
但他沒想到,這封奏章,竟然石沉大海。
不僅如此,朝廷還派來了一個督戰使者,對他指手畫腳,處處掣肘。
那督戰使者,是個太監,名叫樸不花,是元順帝身邊的紅人。
這樸不花生得白白淨淨,面無鬚眉,說話尖聲尖氣,走路扭扭捏捏。他穿著一件嶄新的緋色官袍,腰間繫著一條玉帶,手裡拿著一把拂塵,走起路來一搖三擺,派頭十足。
他到了軍中,便擺出一副欽差大臣的架子,鼻孔朝天,頤指氣使。他對答失八都魯的軍事部署橫加干涉,今天說他不該屯兵這裡,明天說他不該進攻那裡,後天又說他不該休整,搞得答失八都魯束手束腳,無法正常指揮作戰。
答失八都魯忍無可忍,與樸不花大吵了一架。
“樸公公,你不懂軍事,就不要瞎指揮!”答失八都魯怒道,臉紅脖子粗,“我在前線打仗,你在後面指手畫腳,這仗還怎麼打?”
“答失八都魯,你敢對咱家不敬?”樸不花尖著嗓子道,一雙三角眼瞪得溜圓,“咱家是奉了皇上的旨意來督戰的!你敢不聽咱家的,就是抗旨!抗旨是什麼罪,你知道嗎?”
“你——!”答失八都魯氣得渾身發抖,手指著樸不花,嘴唇哆嗦著,卻說不出話來。他征戰半生,殺敵無數,何曾受過這等窩囊氣?但眼前這個人,是皇帝身邊的紅人,他得罪不起。
他不知道,這一切,都是威順王寬徹普化在背後搞的鬼。
原來,威順王寬徹普化兵敗後,狼狽逃往陝西。他怕朝廷追責,便先下手為強,給元順帝上了一道奏章,誣陷答失八都魯“見死不救、私通紅巾軍”。
他在奏章中寫道:“臣與答失八都魯相約夾擊倪賊,臣率軍先行,答失八都魯卻按兵不動,坐觀成敗。臣屢次遣使求救,答失八都魯皆推諉不前,致使臣軍孤立無援,全軍覆沒。臣竊以為,答失八都魯與倪賊必有勾結,否則何以坐視臣軍覆滅而不救?懇請陛下明察!”
他說得言之鑿鑿,好像真有那麼回事似的。他還買通了朝中的幾個大臣,讓他們幫著說話。一時間,朝中對答失八都魯的質疑聲四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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