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怎麼,無話可說了?”太監冷笑道,“走吧,跟咱家回大都。”
答失八都魯癱坐在地上,面如死灰。
他的身體像被抽空了力氣,軟綿綿的,連站都站不起來。他的眼神空洞,望著虛空,彷彿靈魂已經離開了身體。
他知道,他完了。
這份協議,做得太逼真了,逼真到他自己都差點以為是真的。而且,元順帝本就猜忌他,威順王又在背後誣陷他,樸不花也跟他作對。在這種情況下,他就算有一百張嘴,也說不清了。
他的兒子孛羅帖木兒,跪在他身邊,咬牙切齒,雙眼通紅:“父帥,這是紅巾軍的反間計!是倪文俊,是明玉珍,他們偽造了協議,來陷害您!朝廷昏庸,奸臣當道,咱們……咱們反了吧!”
“反?”答失八都魯苦笑一聲,搖了搖頭,聲音蒼老而疲憊,“我答失八都魯,世代忠良,豈能做反賊?我若反了,豈不是坐實了私通紅巾軍的罪名?我答失八都魯,寧死不反!”
“父帥!”孛羅帖木兒泣不成聲,淚水順著臉頰滑落,“難道您就甘心這樣,被小人誣陷,被朝廷治罪?”
“不甘心又能如何?”答失八都魯長嘆一聲,閉上眼睛,兩行濁淚從眼角滑落,“君要臣死,臣不得不死。我答失八都魯,一生為國,問心無愧。就算死,也要死得清清白白。”
他站起身來,身形佝僂,彷彿一下子老了十歲。他對傳旨太監說:“公公,給我三天時間。三天後,我隨你回大都。”
太監想了想,點頭道:“好,就給你三天。但你最好不要耍什麼花樣,否則,咱家不客氣。”
太監走後,答失八都魯獨自坐在帳中,久久不語。
帳外,寒風呼嘯,吹得帳篷獵獵作響。火盆裡的炭火已經快要熄滅了,只剩下幾顆火星在灰燼中閃爍,發出微弱的光芒。
他想起了自己的一生。
他出身蒙古貴族,祖上是成吉思汗的功臣,世代將門。他從年輕時便在軍中效力,十五歲從軍,十八歲擔任百戶,二十五歲擔任千戶,三十歲擔任萬戶,四十歲成為一方統帥。他南征北戰,立下赫赫戰功。他打過紅巾軍,打過張士誠,打過無數反賊。他的身上,有十幾道傷疤,每一道,都是他為大元流過的血。
可到頭來,他卻被誣陷為“私通紅巾軍”,被朝廷削職問罪。
這公道嗎?
這不公道。
但他能怎麼辦?他能反嗎?他不能。他是蒙古人,是大元的臣子,世代受國恩。他若反了,就是不忠不孝,就是遺臭萬年。他死後,有何面目去見列祖列宗?
他只能認命。
但他心中的憋屈和憤怒,像一團火,在他的胸腔裡燃燒,燒得他五臟六腑都疼。那股火無處發洩,在他體內橫衝直撞,燒得他渾身發燙,頭暈目眩。
當天夜裡,他便病倒了。
高燒不退,渾身滾燙,嘴裡說著胡話。軍醫來看過,說是急火攻心,加上風寒入侵,病情來勢洶洶。開了藥,煎了服下,卻不見好轉。
他躺在榻上,時而清醒,時而昏迷。清醒的時候,他望著帳篷頂,一言不發,眼神空洞。昏迷的時候,他嘴裡喊著“冤枉”、“清白”,聲音淒厲,聽得人毛骨悚然。
孛羅帖木兒守在床邊,看著父親痛苦的樣子,心如刀絞。
他握著父親的手,那隻曾經握刀殺敵的手,如今卻瘦骨嶙峋,冰涼如鐵。
“父帥,您要撐住啊!”他低聲說,聲音哽咽,“您不能倒下,您倒下了,咱們就真的完了。”
但答失八都魯已經聽不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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