散會後,文武百官陸續散去。腳步聲、交談聲、鐵甲摩擦的鏗鏘聲,漸漸遠去,大堂重新恢復了寂靜。
劉承業沒有立刻離開。
他推著輪椅,緩緩來到輿圖前,仰頭望著那張巨大的地圖。晨光從高窗斜射進來,正好照在輿圖的上半部分——那片廣袤的漠南草原上。上都的位置被硃筆圈了一個紅圈,在金色的陽光中格外醒目。
上都。
這座城池,在普通人眼中,不過是元朝皇帝夏天避暑的一座行宮。但在劉承業心裡,它的分量遠比表面看起來要重得多。
它位於漠南草原,是元廷的夏都。自從忽必烈遷都大都後,上都便成了元朝皇帝每年夏季巡幸的避暑勝地。但它的政治意義絲毫不亞於大都——因為那裡是蒙古黃金家族的龍興之地,是草原各部心目中的聖地。蒙古人的祖先就是從這片草原上崛起的,而成吉思汗的英靈,至今仍在草原上空徘徊。
據察事司送來的可靠情報,元順帝妥懽帖睦爾目前正在上都避暑。這位大元朝的末代皇帝,此刻大概正躺在清涼的宮殿裡,享受著草原上的初夏微風,渾然不知一張大網正在向他罩來。
如果能夠拿下上都,活捉或者擊斃元順帝,對整個蒙古體系的打擊將是毀滅性的。那比攻下十座大都還要管用——因為上都倒了,蒙古人的精神支柱就塌了。
“少帥,”陳瘸子走到他身後,低聲道,聲音裡帶著一絲遲疑,“您真的放心讓關鐸去?”
劉承業沒有回頭。他的目光仍然停留在輿圖上,停留在那個硃紅色的圓圈上。他輕輕笑了笑,那笑容裡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:“陳叔,你覺得關鐸這個人怎麼樣?”
陳瘸子想了想,認真地組織著措辭:“末將在幾次戰前會議上跟他打過幾次交道。這人話不多,但句句都在點子上。做事有條理,不急不躁,不像有些讀書人那樣喜歡掉書袋。不過……”
他頓了頓,還是說了出來:“他畢竟是個文人,沒單獨帶過兵。三萬條性命交到他手上,萬一……”
“萬一他不行,還有潘誠。”劉承業打斷了他,聲音平靜卻篤定,“西征軍的郭菩薩不止一次來信跟我說過關鐸的本事。太原之戰前夕,元軍探子混進軍營,想在我軍水源裡下毒,是他連夜巡查發現的。攻城那天,風向突變,箭雨逆風射不上去,是他臨時改了方案,讓士兵用溼棉被裹著木板當盾牌,硬頂著箭雨衝到城下。郭菩薩說,那一仗如果沒有關鐸,太原麼容易拿下。”
他推動輪椅,轉向門口的方向,目光望向門外明亮的春光:“而且,我相信我的眼光。”
這句話說得很輕,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分量。
“傳令給察事司郭啟嘉,讓他們派幾個得力的人,跟著關鐸的部隊。一路上有什麼情況,隨時回報。”
“遵命。”
三日後,關鐸和潘誠從長安快馬趕到承天府。
兩人風塵僕僕,盔甲上沾滿了長安的黃塵,馬蹄揚起的塵土在他們身上覆了一層厚厚的灰,像是剛從土裡刨出來的一樣。潘誠的絡腮鬍子裡都嵌著細碎的沙粒,一咧嘴,露出一口白牙,襯得那張黝黑的臉更黑了。
關鐸三十五六歲年紀,面容清瘦,顴骨微凸,留著三縷長髯,梳理得整整齊齊。他的目光沉靜如水,舉止間帶著一股書卷氣,即便一身戎裝,也掩不住那股儒雅的味道。他的手指修長乾淨,不像個武將,倒像個常年握筆的教書先生。
潘誠比他大了幾歲,四十出頭的樣子,身材壯實得像一頭牯牛,膀大腰圓,站在那裡就像一堵牆。臉上果然有幾道醒目的疤痕——額頭上一條橫貫左右的,左邊臉頰上一道斜著的,下巴上還有一道淺淺的。一雙銅鈴般的眼睛炯炯有神,透著彪悍之氣,看人的時候像是在打量一頭獵物。
劉承業在自己的書房接見了他們。
書房不大,但收拾得整潔有序。靠牆的書架上擺滿了各種書籍,有線裝的古書,也有新抄錄的手稿。案几上攤著一本翻開的《孫子兵法》,旁邊放著一盞還未收起的油燈,燈盞裡還剩小半盞油——顯然昨晚又熬夜了。
“坐。”劉承業指了指對面的兩把椅子。
兩人謝過,在椅子上坐下。潘誠坐下時,那把榆木椅子發出不堪重負的咯吱聲,他趕緊挪了挪屁股,生怕把椅子坐散了。
親兵送上熱茶。關鐸端起茶碗,先是湊到鼻尖聞了聞,然後輕輕呷了一口,眼睛微微一亮,讚了一聲:“好茶。這是今年的新茶吧?有一股清冽的山泉味道。”
劉承業笑了笑,沒有接這個話茬:“關先生,潘將軍,你們應該已經知道,我舉薦你們統領東路軍的事了。”
關鐸放下茶碗,雙手抱拳,正色道:“多謝大帥信任。末將定不負重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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