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後，承天府攝政王府，議事大堂。
晨光透過高窗灑入堂內，在青磚地面上投下一道道光影，像一把把金色的利劍劈開了昏暗。空氣中浮動著細小的塵埃，在光束中緩緩飄舞，給肅穆的大堂增添了幾分虛幻的意味。
大堂正中懸掛著一幅巨大的輿圖，幾乎佔據了整面牆壁。山川河流、城池關隘，盡數標註其上，密密麻麻的文字和符號，記錄著這個破碎山河的每一寸土地。輿圖兩側掛著一副對聯，上聯“驅除韃虜”，下聯“恢復中華”，字跡遒勁，墨色如漆，是劉福通親筆所題。據說他寫這副對聯時，研墨研了半個時辰，提筆凝神許久，才一氣呵成。
文武百官齊聚，左右兩列站得滿滿當當。
文官以王樸為首，武將以毛貴、李喜喜、馮友明等人為尊，加上各司官員、講武堂教習，足足有五六十人。人人神色肅穆，連呼吸都刻意放輕了，唯恐發出一絲聲響打破了這莊重的氣氛。有幾個年輕的將領大概是第一次參加這樣高規格的軍事會議，緊張得手心冒汗，偷偷在袍子上擦了又擦。
誰都知道，今天要議的，是決定天下大勢的北伐大計。
劉福通端坐主位。今日他換上了一身嶄新的紫色錦袍，腰束玉帶，頭戴烏紗帽，帽翅微微顫動。這一身打扮襯得他格外威嚴，與平日裡那個穿著舊布衫、蹲在牆角啃饅頭的攝政王判若兩人。他端坐在太師椅上，雙手扶著膝蓋，腰板挺得筆直，目光如電，掃視全場。
劉承業坐在他左手邊的輪椅上，身穿青色錦袍，腿上蓋著一條薄毯。他神情平靜如水，看不出喜怒，目光卻在眾將臉上緩緩掃過，將每個人的神態都收入眼底——毛貴昂首挺胸，一臉躍躍欲試；李喜喜眉頭微皺，似有所思；馮友明雙手抱胸，面無表情；王樸垂著眼簾，不知在想什麼。
“諸位，”劉福通開口，聲音沉厚，在大堂中迴盪，震得樑上的灰塵簌簌落下，“今日召你們來，所為何事，想必心裡都有數。”
他停頓了一下，目光如刀鋒般掃過全場，然後猛然提高了聲音，那聲音像是積蓄了多年的火山終於噴發：“察罕死，元廷亂，此乃天賜良機！本帥決定，即日起，大舉北伐！驅除韃虜，恢復中華！”
“驅除韃虜！恢復中華！”
眾將齊聲怒吼，聲震屋瓦。那聲音像是從胸膛深處迸發出來的，帶著多年壓抑後的釋放，帶著對未來的渴望，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熱忱。幾個年輕的將領喊得臉紅脖子粗，額上青筋暴起，脖子上血管突突跳動，彷彿要把這些年受的窩囊氣一股腦兒全喊出來。
劉福通抬手壓了壓，大堂瞬間安靜下來，落針可聞。
“本次北伐，分三路進軍。”劉福通站起身，走到輿圖前，拿起一根竹鞭，在輿圖上指點著。竹鞭敲擊在輿圖上，發出篤篤的聲響，像戰鼓的節奏。“西路，關中郭菩薩繼續經營關中，伺機攻取鳳翔，牽制李思齊，不可讓他東出潼關干擾大局。”
他的竹鞭移到汴梁的位置，重重點了點：“中路，承業親率大軍十萬，兵指汴梁，收復大宋舊都！汴梁是前朝故都，拿下汴梁，天下震動，四方英雄必然望風而歸。”
最後，竹鞭划向北方，在輿圖上畫出一條長長的弧線：“東路，分兩支——關中出一軍，出潼關，攻山西，直搗上都；山東出一軍，沿海路北上，攻遼東，斷元廷左臂。兩路大軍，最終目標只有一個——大都！”
他轉過身，目光如炬地掃過眾將：“東路軍至關重要，需得力干將統領。諸位，有何舉薦？”
話音剛落，武將行列中閃出一人。
正是毛貴。
他身材魁梧，面如重棗，一部絡腮鬍子根根如鐵，像是用鋼絲擰成的。他大步出列，鐵靴踩在青磚上發出沉重的聲響，每一步都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氣勢。他抱拳行禮，鐵甲鏗鏘作響，聲音洪亮得像敲鐘：“末將願率東路軍，直搗遼東！”
毛貴本是趙鈞用的部將。當初趙鈞用不滿韓林兒懦弱，劉承業專權，暗自投靠了朱元璋，後又覺得沒能在朱元璋處得到好處又舉兵叛朱。而毛貴不願追隨舊主背叛淮西義軍，毅然率殘部千里迢迢奔赴山東投奔劉福通。此人生性勇猛，每戰必身先士卒，在山東戰場上屢立戰功，是劉福通麾下數得著的猛將。他曾在沂州一戰中以三千破萬，親手斬殺了元將也速迭兒，從此威名大振，元軍聽到他的名字都要抖三抖。
劉福通看著他，滿意地點了點頭，眼中滿是讚許：“毛將軍勇冠三軍，山東這一路，便交給你。水師馮友明配合你，水陸並進，務必在入冬前拿下遼東。”
毛貴抱拳，聲如洪鐘：“末將領命！不破遼東，誓不回師！”
他的聲音在大堂中迴盪，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心。說完，他大步退回佇列中，站定時，胸脯挺得更高了。
劉福通又看向眾人：“關中那一路呢？需一位有勇有謀，能獨當一面的。諸位可有合適人選？”
大堂裡頓時一陣議論。
武將們交頭接耳，竊竊私語。有人說派李喜喜去——李喜喜是紅巾軍老將，經驗豐富，在軍中威望極高，但年紀大了，今年已經五十有八，恐不耐長途跋涉和草原上的風餐露宿。有人說派馮友明——但馮友明是水師將領，擅長的是水上作戰，不善陸戰，讓他去草原上跟蒙古騎兵周旋，無異於趕鴨子上架。還有人提議讓崔德去——但崔德現屬於西征軍序列，且資歷尚淺，難以服眾。
各執一詞，莫衷一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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