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舉薦一人。”
眾人循聲望去,說話的正是劉承業。他坐在輪椅上,神色淡然,彷彿剛才那句話只是隨口一說,但所有人都知道,少帥從不隨口說話。
“少帥舉薦何人?”劉福通問道。
“關鐸,關先生。”劉承業緩緩道,聲音不高,卻字字清晰,像一顆顆珠子落在玉盤上,“現任大宋西都徵元都督郭菩薩將軍麾下軍師,早年遊歷北方,熟知塞上地理,熟讀兵書,善用奇兵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掃過眾將,繼續道:“諸位可能對關鐸不太熟悉。此人本是儒生,年輕時曾遊歷大都、上都、和林,對漠南漠北的地形瞭如指掌。後來投身紅巾軍,先在我帳下為幕僚,後又隨郭菩薩西征,屢獻奇計。長安之戰,就是他獻策以少量兵力佯攻東門,主力猛攻西門,一舉破城。”
大堂裡安靜下來,眾將都在認真聽著,有人頻頻點頭,有人若有所思。
“此人不僅能打,更懂走。”劉承業加重了語氣,“打不贏就走,走了還能繞回來打,是個打運動戰的好手。上都路遠,又是草原地形,咱們的步兵在平原上跑不過蒙古騎兵。但關鐸不一樣,他知道怎麼在草原上跟蒙古人兜圈子,怎麼利用地形設伏,怎麼在運動中尋找戰機。他不是那種硬碰硬的打法,他是那種——你一拳打過來,他躲開了,然後在你收拳的時候,一刀捅你肋下的人。”
眾人面面相覷。
關鐸這人,不少人聽過,但印象不深。知道他是個文人出身,讀過幾年書,在郭菩薩帳下做軍師,沒怎麼單獨帶過兵。讓他統領一路大軍,是不是太冒險了?
文官佇列中,王樸出列,拱手道:“少帥,下官斗膽一言。”
王樸年過半百,鬚髮花白,但精神矍鑠,一雙眼睛透著精明。他是一起跟隨劉福通從鳳陽逃出來的老兄弟,也是原淮西聯盟的元老,更是韓林兒的老丈人,霍山系文官的領袖。為人謹慎,說話向來穩妥,從不輕易表態,但一旦開口,必有分量。
“關鐸此人,下官也有所耳聞,確是個有才學的。但他畢竟是文人出身,從未單獨統兵。上都路遠,又是草原地形,非軍伍老將不足以勝任。少帥是否……再斟酌一二?”
他的話代表了在場不少人的心思。幾個老將微微點頭,顯然贊同王樸的看法。
劉承業沒有立刻反駁,而是微微點了點頭,表示尊重:“王大人所言有理。老將有老將的穩,新人有新人的活。咱們要打的,不是陣地戰,是運動戰。就是要牽著元軍鼻子走,讓他們追不上,摸不著,打不著,活活拖垮他們。這一點,關鐸最合適。”
他轉向劉福通,繼續道:“而且,我還舉薦一人為關鐸的副將——潘誠,諢號‘破頭潘’。”
聽到“破頭潘”三個字,大堂裡響起一陣輕笑。
潘誠此人,在座的不少人都認識,是郭菩薩麾下的猛將,打起仗來不要命,頭上受過好幾處傷,額頭上一道疤,後腦勺一道疤,頭頂還有一道疤,所以得了這個諢號。此人作戰勇猛,悍不畏死,每次衝鋒都衝在最前面,但性子急躁,容易衝動,有時候打起仗來連自己人都攔不住。
“關鐸善謀,潘誠善戰。”劉承業道,“兩人一謀一勇,正好搭配。關鐸定策,潘誠執行,相輔相成。而且潘誠在軍中威望高,有關鐸在背後出謀劃策,他也不至於衝動誤事。這就好比一把刀——關鐸是握刀的手,潘誠是刀刃。手控制方向,刀刃負責切割,缺一不可。”
劉福通沉吟了片刻,手指輕輕敲擊著扶手,發出有節奏的篤篤聲。
他看了看劉承業,又看了看眾將,目光在王樸臉上停留了一瞬,最後猛地一拍案几,啪的一聲脆響,震得桌上的茶盞都跳了起來。
“好!就依承業所言!關鐸為東路軍都元帥,潘誠為副都元帥,率三萬精銳,出潼關,攻山西,直搗上都!”
他頓了頓,又補充道:“傳令郭菩薩,從西路軍中抽調最精銳的部隊,交給關鐸。要人給人,要糧給糧,不得有誤!”
“遵命!”傳令官飛快地記錄著,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。
眾人見攝政王都定了,也不再異議。但不少將領心中還是有些忐忑——讓一個文人統領一路大軍,這在整個紅巾軍的歷史上,還是頭一遭。
有人偷偷去看劉承業的表情,想從那張年輕的臉上找到一絲不安或猶豫。但他們失望了。
劉承業坐在輪椅上,面色如常,目光平靜地望著牆上的輿圖,彷彿已經看到了千里之外,關鐸率領的那支奇兵,正沿著他畫出的路線,悄無聲息地向北穿插。
那目光裡,沒有猶豫,沒有懷疑。
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篤定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