眾將都在思索這個問題。有人皺起了眉頭,有人摸著下巴,有人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。燭火噼啪作響,在寂靜中格外清晰。
“他在等咱們。”擴廓帖木兒緩緩道,目光變得銳利起來,像兩把出鞘的刀,“他想圍城打援。他圍住臨汾,引咱們去救,然後在半路上伏擊咱們。這是他的如意算盤。他以為我看不出來,他以為我是個二十歲的毛頭小子,什麼都不懂。”
張峰眼睛一亮,拱手道:“元帥英明!既然如此,咱們更不能去了!將計就計,不如將計就計——咱們不去,看他怎麼辦!”
“不。”擴廓帖木兒搖了搖頭,嘴角露出一絲冷笑,那笑容裡帶著一種年輕人特有的自信和鋒芒,“咱們要去。但不是去送死,是去將計就計。”
他走到地圖前,手指點在臨汾的位置,用力按了按:“臨汾必須救。臨汾不救,晉南各州縣必然望風而降。關鐸要是佔了臨汾,東可以攻上黨,北可以聯合王弼逼大同,咱們就被動了。到時候,整個山西南部都會落入紅巾軍之手,咱們就被壓縮在晉北一隅,動彈不得。”
他抬起頭,目光掃過眾將,聲音提高了幾分:“他要圍城打援,咱們就給他來個內外夾擊。這次咱們還有各類火器,是從大都新調來的,威力巨大。他三萬兵,咱們四萬,加上城裡五千,四萬五對三萬,優勢在咱們。就算他有什麼陰謀詭計,在絕對的實力面前,也不堪一擊。”
他頓了頓,聲音變得更加鏗鏘有力:“再說,咱們也得讓大都看看,讓天下人看看——察罕雖死,擴廓還在!大元的兵馬,不是軟柿子!不是隨便什麼阿貓阿狗都能來捏一把的!誰敢來,我就讓他有來無回!”
這番話擲地有聲,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,激起了層層波瀾。說得眾將熱血沸騰,一個個挺起了胸膛,握緊了拳頭。
孛羅歡第一個站出來,抱拳道,聲音洪亮如鍾:“元帥說得對!末將願隨元帥出征,殺他個片甲不留!保管叫那個姓關的書生知道,什麼叫大元鐵騎!”
其他將領也紛紛表態,願意出戰。一時間,堂內群情激奮,士氣高漲。
擴廓帖木兒滿意地點了點頭,然後拔出腰間的戰劍。劍身在燭火中閃過一道寒光,像一道閃電劃破了黑暗,映照著他年輕而堅毅的臉龐。劍刃上有一道細細的血槽,在燭光中泛著暗紅色的光澤,那是無數次殺戮留下的印記。
“傳令!”他的聲音在堂內迴盪,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,“親軍兩萬,騎兵一萬,步兵一萬,火器盡出,四萬大軍,隨本帥南下,解臨汾之圍!”
“末將領命!”眾將齊聲應道,聲音在正堂裡迴盪,震得匾額上的灰塵簌簌落下。
“另外,”擴廓帖木兒收起戰劍,劍刃歸鞘,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,“傳令大同守將,嚴密戒備,注意北邊動靜。關鐸此人,據說善用奇兵,別讓他繞到咱們後面去了。大同是咱們的根本,絕不能有失。告訴守將,我不在的時候,任何人不許擅自出城,不許開啟城門,違令者斬!”
“是!”
命令傳下,大同城中立刻行動起來。
馬蹄聲踏碎了街巷的寂靜,號角聲在城頭此起彼伏,嗚咽蒼涼,像是一頭頭巨獸在呼喚同伴。傳令兵騎著快馬在大街小巷中穿梭,呼喊聲此起彼伏,馬蹄踏在青石板上,迸出一串串火花。軍營裡,士兵們匆忙收拾行裝,檢查兵器,搬運糧草。鐵匠鋪裡的爐火燒得通紅,叮叮噹噹的捶打聲響徹夜空,那是工匠們在趕製箭矢和修補鎧甲,火星四濺,映紅了他們黝黑的臉龐。
整個大同城,像一臺被突然啟動的戰爭機器,轟隆隆地運轉起來。到處都是忙碌的身影,到處都是急促的腳步聲,到處都是金屬碰撞的聲響。
第二天清晨,四萬大軍集結完畢,浩浩蕩蕩向南進發。
擴廓帖木兒一身銀甲,騎在一匹黝黑的戰馬上,走在隊伍最前面。那匹馬高大神駿,鬃毛如墨,油光水滑,四蹄矯健,每走一步都透著一股王者之氣。它是察罕帖木兒留給他的遺物,名叫“烏雲”,跟隨察罕征戰十餘年,立下赫赫戰功。
他坐在馬背上,腰桿挺得筆直,像一杆標槍插在馬鞍上。年輕的臉上沒有表情,只有眼神銳利如鷹,注視著前方的道路,彷彿能穿透風沙,看到千里之外的戰場。
他的身後,是連綿不絕的隊伍。騎兵在前,步兵在後,輜重營居中。馬蹄踏在官道上,揚起漫天塵土,遮天蔽日,像一條黃色的巨龍在蜿蜒前進。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,上面的“擴廓”二字格外醒目,金色的字型在晨光中閃閃發光。
大軍沿著汾河南下,途經懷仁、山陰、代縣、原平,一路向南。沿途的村鎮看到這支大軍,紛紛關門閉戶,百姓躲在家中不敢出聲,透過門縫偷偷張望。偶爾有幾個大膽的孩童趴在牆頭上偷看,也被大人趕緊拽了回去,緊接著就是一陣訓斥聲和哭聲。
擴廓帖木兒騎在馬上,心中卻在反覆推演著即將到來的戰局。
關鐸會在哪裡設伏?
按照常理,伏擊的最佳地點應該在臨汾以北的某個狹窄地段,比如山谷或者隘口。但關鐸既然能想出圍城打援的計策,就不會用這種常規的打法。他可能會反其道而行之,在最不可能設伏的地方動手。或者,他根本就不會在半路設伏,而是另有打算——比如趁自己南下之際,派一支奇兵偷襲大同?
這個念頭讓擴廓帖木兒心中一緊。
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大軍,又看了看遠處的天際。大同那邊,他已經留下了足夠的守軍,應該不會有問題。但關鐸這個人,不能用常理揣度。他必須做好萬全的準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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