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同，元帥府。
這是一座氣勢恢宏的建築，原是元朝大同路總管府的衙署，察罕帖木兒佔據大同後將其改為元帥府。府邸三進院落，青磚黛瓦，飛簷斗拱，門前一對石獅威風凜凜，張著血盆大口，怒目圓睜，像是要將一切來犯之敵撕成碎片。門楣上朱漆剝落，露出底下暗褐色的木頭，那是歲月和風沙留下的痕跡。
正堂之上，懸掛著一塊黑底金字的大匾，上書“忠貞報國”四個大字，筆力遒勁，氣勢磅礴，是元順帝御筆親題。匾額下方的牆壁上，掛著一幅巨大的輿圖，涵蓋了整個山西及周邊地區，山川河流、城池關隘，標註得清清楚楚。
此刻，正堂內氣氛凝重，像暴風雨來臨前的天空，壓得人喘不過氣來。
擴廓帖木兒站在地圖前，眉頭緊鎖。
他今年才二十歲，面容還帶著幾分少年的稚氣，下巴上的鬍鬚才剛剛冒出青茬，像春天田野裡剛出土的嫩芽。但那雙眼睛卻已經染上了戰場的風霜——深邃、銳利，像兩把淬過火的匕首，能在瞬間刺穿一個人的偽裝。
他身材高大，肩寬腰窄，站在那裡如同一棵挺拔的青松，即便不動，也給人一種壓迫感。一身銀白色的鎧甲在燭火的映照下泛著冷光，甲片疊壓緊密，每一片都擦得鋥亮，能照出人影。腰間佩著一柄狹長的彎刀，刀鞘上鑲嵌著紅藍寶石，在燭光中閃爍著妖異的光芒，彰顯著主人不凡的身份。
他今年才二十歲，年紀輕輕，卻接了養父察罕帖木兒的攤子，手握十萬大軍，節制山西、河南兵馬。都說他年輕，壓不住場子，可誰也不敢小瞧他。察罕剛死那會兒，不少降將蠢蠢欲動，有的想自立門戶，有的想投靠孛羅帖木兒，都被他用雷霆手段鎮壓了下去。一個月之內，他連斬七名將領，將他們的頭顱掛在轅門上示眾，血肉模糊，蒼蠅嗡嗡，從此再無人敢有異心。
案上，擺著臨汾發來的第三封求救信。
信紙已經被揉得有些褶皺，邊角沾著汗漬和泥土，顯然是從前線疾馳送回的信使帶來的，一路上不知經歷了多少艱辛。信上的字跡潦草而急促，筆畫歪歪扭扭，有些地方甚至被汗水洇花了，透露出寫信人的慌亂與恐懼：“紅巾軍十餘萬圍城，晝夜不息，城中糧草將盡，士卒惶恐，乞元帥速發救兵！”
擴廓帖木兒的目光從信上移開，落在牆上的輿圖上。他的手指沿著汾河緩緩向下移動，從太原到臨汾，又從臨汾到潼關，最後停在了潼關的位置。他的指尖輕輕敲了敲那個地名，像是在叩問著什麼。
“元帥，您看這事兒……”副將脫列伯小心翼翼地開口。
他是察罕帖木兒的老部下，四十多歲，一臉絡腮鬍子，鬍子裡夾雜著幾縷白色，像是初冬的第一場雪。他作戰勇猛，在戰場上是一頭猛虎，但對擴廓帖木兒這個年輕的主帥始終保持著恭敬。他跟隨察罕十幾年，深知這位養子的本事，不敢因年紀而輕視。他見過擴廓十二歲時第一次上陣殺敵的情景——那孩子一刀砍下一個敵軍騎兵的腦袋，臉上連表情都沒有變過。
堂下眾將議論紛紛，聲音嘈雜，像是一鍋煮沸了的粥，咕嘟咕嘟冒著泡。
“救！必須救！臨汾是晉南門戶，丟了臨汾，整個山西就危險了！”一名滿臉橫肉的將領大聲道，唾沫星子橫飛。
他是擴廓麾下的前鋒大將，名叫孛羅歡，性格火爆，嗓門極大，說話像打雷。他長得五大三粗，膀大腰圓，一張臉被風沙打磨得粗糙不堪，顴骨上兩塊紅褐色的斑塊，像是烙上去的印記。他拍著胸脯，鐵甲被拍得砰砰作響：“紅巾軍都是一群泥腿子，烏合之眾，末將願率本部人馬，將他們殺個片甲不留！保管叫他們哭著喊娘！”
“不能救！”另一名將領立刻反駁，聲音不大，卻清晰地壓過了嘈雜。
此人是擴廓帳下的參軍，名叫張峰，是個漢人謀士，四十出頭，面容清癯，三綹長鬚，穿著一件青色儒衫，外面套了件半舊的皮甲。他說話慢條斯理，語調平和，但句句在理，像一把鈍刀子割肉，雖然慢，但每一刀都切在要害上：“紅巾軍剛出潼關，勢頭正盛。他們一路從關中打到晉南，士氣高昂，銳不可當。咱們應該固守城池，堅壁清野，等他們糧儘自退。貿然出擊，正中他們下懷。”
“張參軍此言差矣！”孛羅歡瞪大眼睛，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，“咱們堂堂大元鐵騎，難道還怕了幾個泥腿子不成？要是縮在城裡不敢出去，豈不讓天下人笑話？讓大都那邊怎麼看咱們？讓那些牆頭草的地方勢力怎麼看咱們？”
“打仗不是賭氣。”張峰不慌不忙地道，伸手捋了捋鬍鬚，“紅巾軍圍城，就是想引咱們去救。咱們去了，就中了他們的計。他們以逸待勞，咱們長途跋涉，此消彼長，勝負難料。兵法雲：‘先為不可勝，以待敵之可勝。’咱們先站穩腳跟，再尋戰機，方為上策。”
“那依張參軍的意思，咱們就眼睜睜看著臨汾丟了？”孛羅歡不滿地哼了一聲，鼻孔裡噴出兩團粗氣。
“臨汾丟了，還可以再奪回來。”張峰道，目光平靜，“但若是主力折損在臨汾城下，整個山西就危險了。到那時候，就不是丟一座城的事，而是丟了整個山西。孰輕孰重，還請元帥明斷。”
兩人爭論不休，誰也說服不了誰。其他將領也各有主張，有的支援出兵，有的主張固守，吵得不可開交。聲音在正堂裡迴盪，嗡嗡作響，像一群被捅了窩的馬蜂。
擴廓帖木兒一直沒有說話。
他背對著眾將，手指在地圖上緩緩移動，像是在丈量著什麼，又像是在描摹著某條看不見的軌跡。他的沉默像一塊巨石，壓在眾將的心頭，讓那些爭吵聲漸漸低了下來。眾將都看向他，等待著他的決斷。燭火在他銀白的鎧甲上跳躍，折射出細碎的光芒。
“關鐸……”擴廓帖木兒忽然開口，聲音不高，卻像一把刀切開了嘈雜的聲浪，讓整個大堂瞬間安靜下來。
他轉過身，目光緩緩掃過眾將，像一把無形的刀，在每個將領的臉上都停留了一瞬：“你們誰知道這個人？”
眾將對視一眼，紛紛搖頭。有人皺眉思索，有人茫然四顧，有人低頭不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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