擴廓帖木兒……
關鐸在心中默唸著這個名字。
他沒有見過擴廓,但從蒐集到的情報來看,此人確實不簡單。年紀輕輕就能鎮住察罕的舊部,說明他有手腕,有魄力;果斷率兵南下救援,說明他有決斷力,不拖泥帶水;能猜到自己的圍城打援之計,說明他有洞察力,不是那種只會蠻幹的莽夫。
這樣的人,不好對付。
但正因為不好對付,才有意思。
關鐸嘴角露出一絲微笑。他喜歡有挑戰性的對手。太平庸的對手,打起來沒意思,贏了也沒什麼成就感,就像下棋贏了初學者一樣索然無味。只有跟高手過招,才能真正檢驗自己的水平,才能讓自己變得更強。
他放下帳簾,回到案前,重新拿起那本《孫子兵法》。
書頁停留在“兵者,詭道也”那一章。他輕輕念出聲來,聲音在空曠的帳篷裡迴盪:“故能而示之不能,用而示之不用,近而示之遠,遠而示之近……”
他合上書,閉上眼睛,開始在腦海中推演接下來的戰局。
擴廓發現自己撤圍後,會有幾種反應?
第一種,懷疑是誘敵之計,按兵不動,派探子偵查。這種情況下,自己就真的北撤,去打大同。擴廓發現自己真的走了,必然會後悔沒有追擊,然後被迫分兵——一部分守臨汾,一部分回救大同。這樣一來,他的兵力就分散了,自己就有機會各個擊破。
第二種,相信自己是真的撤了,於是率軍追擊。這種情況下,自己就在韓侯嶺設伏,打他一個措手不及。他的前鋒被殲,士氣受挫,就不敢再追了。自己則可以從容北撤,尋找下一個戰機。
第三種,既懷疑是誘敵之計,又不甘心放自己走,於是派少量兵力試探性追擊。這種情況下,自己就吃掉他的試探部隊,然後繼續北撤。他吃了虧,就更不敢追了。
無論哪種情況,自己都有應對之策。
這就是所謂的“廟算”——在開戰之前,就把所有的可能性都想清楚,準備好應對方案。只有這樣,才能在戰場上隨機應變,立於不敗之地。少帥說過,打仗打的就是準備,誰的準備更充分,誰的勝算就更大。
關鐸睜開眼睛,目光中充滿了自信。
擴廓帖木兒,不管你選擇哪條路,我都已經準備好了。
這場賭局,我跟定了。
就看你怎麼接招了。
他吹滅油燈,在黑暗中靜靜坐著,等待著三更的到來。
帳外,夜風呼嘯,吹得旗幟獵獵作響。遠處傳來幾聲犬吠,很快又被風聲淹沒。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,像沙漏裡的沙子,無聲無息地滑落。
終於,三更的梆子聲從遠處傳來,沉悶而悠遠——咚!咚!咚!——三聲過後,一切又歸於沉寂。
關鐸站起身,整了整衣甲,大步走出營帳。
營地裡,士兵們已經在悄無聲息地忙碌著。
沒有人說話,只有腳步聲和低沉的命令聲。帳篷一頂頂被拆下,帳布嘩啦啦地落下,被迅速摺疊、捆紮好,裝上馱馬。輜重車一輛輛被推出營地,車輪碾過泥土,發出沉悶的聲響,軲轆軲轆,在夜色中傳出很遠。
一切都井然有序,沒有多餘的喧譁,沒有不必要的火光。士兵們像一群訓練有素的幽靈,在黑暗中穿梭往來,各司其職。偶爾有人低聲咳嗽一聲,也立刻用手捂住嘴,生怕驚動了城裡的守軍。
關鐸站在高處,看著這一幕,心中湧起一股欣慰。
這些兵,都是好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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