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還沒亮，臨汾城外的紅巾軍大營就已經空了。
三更時分，關鐸下達了撤退的命令。三萬將士悄無聲息地拔營而起，像一陣風掠過大地，沒有留下任何多餘的聲響。帳篷被拆下，帳布嘩啦啦地摺疊起來，捆紮好，裝上馱馬；輜重車一輛接一輛地被推出營地，車輪碾過泥土，留下深深的車轍，在夜色中延伸向北。整個過程井然有序，像一臺精密運轉的機器，沒有人大聲喧譁，沒有人點燃多餘的火把，只有低沉的命令聲和腳步踩在泥土上的沙沙聲，以及偶爾一兩聲壓抑的咳嗽。
但在撤退的同時，關鐸特意安排了一支小隊，負責製造“倉皇逃竄”的假象。
這支小隊由一百多名老兵組成，都是跟隨關鐸多年的老卒，經歷過大小數十戰，什麼場面沒見過？他們的任務不是在前面開路，而是在後面“搗亂”。他們把一些破舊的旗幟隨意丟棄在地上，旗面上沾著泥土和露水；把幾袋糧食故意撒在路邊，金黃的穀粒在夜色中灑了一地；把幾口行軍鍋掀翻在地，鍋裡還剩著半鍋沒吃完的粥，粥已經涼了，表面結了一層薄薄的膜。火堆上還冒著嫋嫋青煙，幾根未燃盡的木柴還在噼啪作響。
甚至有幾頂帳篷沒有被拆走，就那麼歪歪斜斜地立在那裡，帳繩鬆鬆垮垮，像是主人走得匆忙，連帳篷都來不及收。帳篷門口還丟著幾隻破鞋、幾件爛衣裳，乍一看，就像是逃命時丟下的。
一切看起來都像是——紅巾軍聽聞擴廓大軍將至，嚇得魂飛魄散，連夜逃竄，連東西都顧不上帶了。
潘誠站在路邊，雙手叉腰，看著這支“表演隊”忙活，忍不住咧著嘴笑。他臉上那道刀疤在晨光中微微泛紅，像是也在笑。他低聲對身邊的副將道：“你看看這幫兔崽子，平時打仗沒見這麼賣力，演戲倒是一個比一個像！這要是擱戲班子裡，個個都是臺柱子！”
副將也笑了，露出兩排黃牙：“將軍，您別說，這幾袋子糧食丟得，我看著都心疼。夠咱們弟兄吃好幾天的了。”
“心疼啥？”潘誠一擺手，大手在空中一揮，“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。等把擴廓那小子引過來，老子從他身上扒十倍回來！到時候讓他連褲子都穿不起！”
副將嘿嘿一笑，不再說話。
隊伍繼續向北行進。關鐸騎在白馬上，走在隊伍的中段，不時回頭看一眼南方的天際。天色還是黑沉沉的，什麼都看不見，但他的耳朵卻能捕捉到遠處隱約傳來的聲音——那是臨汾城頭的梆子聲，一聲接一聲，單調而重複，在夜風中飄蕩。
擴廓應該已經收到訊息了吧？
他心裡想著，嘴角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。那微笑裡帶著三分得意，三分期待，還有四分說不清道不明的興奮。
他抬頭看了看天色。東方已經泛起了一絲魚肚白，黎明快要到了。
快了。
一切都快了。
黎明時分，第一縷晨光撕裂了東方的天際，像一把利刃劃開了灰濛濛的天幕，將黑暗驅散，染成了一片魚肚白。
臨汾城頭的守軍最先發現了異常。
一個守夜計程車兵揉了揉惺忪的睡眼，打了個哈欠，嘴裡還殘留著昨夜喝酒的酸臭味。他習慣性地朝城外的紅巾軍大營看了一眼。然後，他愣住了，嘴巴張著，哈欠打到一半就卡住了。
原本連綿起伏的帳篷，少了一大半。剩下的那些帳篷歪歪斜斜地立在那裡，像是被抽掉了骨頭的人，毫無生氣，在晨風中搖搖欲墜。營地裡看不到一個人影，只有幾縷炊煙在晨光中嫋嫋升起，顯得格外孤單，像是鬼魂的嘆息。
“將軍！將軍！”士兵驚慌失措地大喊，聲音尖銳得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雞，“紅巾軍跑了！全跑了！”
王保被從睡夢中驚醒，連衣服都沒來得及穿好，只披了一件單衣，就跌跌撞撞地跑上城頭。他頭髮蓬亂，眼角還掛著眼屎，腳下踉蹌，差點絆倒在臺階上。當他扶著城垛，氣喘吁吁地看到城外那座空蕩蕩的營寨時，先是愣了幾秒鐘，眼睛瞪得溜圓，然後狂喜地大笑起來：“哈哈哈！跑了！紅巾軍跑了！擴廓元帥的大軍到了，他們嚇跑了！一群慫包！泥腿子就是泥腿子！”
笑聲在城頭回蕩，驚起一群棲息在城樓上的烏鴉，呱呱叫著飛向遠方。
訊息很快傳遍了全城，守軍們歡呼雀躍，彷彿已經打贏了一場大勝仗。有人在城頭揮舞著帽子，有人敲打著盾牌，還有人唱起了粗俗的歌謠。王保當即下令開啟城門，派出幾隊騎兵出城檢視情況。他自己也匆匆穿上盔甲，準備親自出城迎接擴廓元帥的大軍。
與此同時，擴廓帖木兒的前鋒騎兵也抵達了臨汾城外。
這支前鋒由孛羅歡率領，共五千騎兵，是擴廓帳下最精銳的部隊之一。他們連夜行軍，天不亮就從駐地出發，一路疾馳，馬蹄踏碎了黎明的寂靜，終於在清晨趕到了臨汾。
孛羅歡勒住戰馬，戰馬打了個響鼻，噴出兩團白氣。他眯著眼睛，望著眼前這片空蕩蕩的營寨，皺起了眉頭。晨光照在他粗糙的臉上，將他臉上的溝壑照得一清二楚。
“將軍，紅巾軍跑了！”一名親兵策馬上前稟報，聲音裡帶著幾分興奮，“看這樣子，像是連夜跑的，跑得很急，東西都沒來得及帶。營地裡到處是丟下的物資，連帳篷都沒收完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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