韓侯嶺，位於臨汾以北約六十里處，是汾河東岸的一片丘陵地帶。
這裡地勢起伏不平，山嶺連綿，像一條沉睡的巨龍匍匐在大地上。一條官道從山谷中蜿蜒穿過，兩側是陡峭的山坡，坡上長滿了密密麻麻的灌木和雜草。正值初春，草木尚未完全返青，枯黃的草叢中夾雜著星星點點的嫩綠，在風中搖曳，像是大地上長出的絨毛。
這個地方，是關鐸在出兵之前就從地圖上選定的伏擊點。
他雖然沒有親自來過，但從當地嚮導口中詳細瞭解了這裡的地形地貌，在心中反覆推演過多次。他甚至讓人畫了一張草圖，用炭筆勾勒出每一處山坡的高度、坡度，以及適合埋伏的位置，標註了弓箭的有效射程和滾木礌石的滾落路線。
如今，這張草圖變成了現實。
三千弓弩手埋伏在兩側山坡的灌木叢中，身上披著枯草和樹枝編織的偽裝，與周圍的環境融為一體。他們一動不動，甚至連呼吸都刻意放輕，像一塊塊沒有生命的石頭。只有眼睛透過草叢的縫隙，死死盯著下方的官道，目光如錐。
滾木和礌石堆放在山坡的頂端，用拇指粗的麻繩固定著。那些滾木足有兩人合抱那麼粗，一端削尖，一旦滾下去，威力驚人。礌石大大小小，大的有磨盤那麼大，小的也有腦袋大小。只等一聲令下，就可以砍斷繩索，讓這些東西滾下山坡，砸向下面的敵軍。
潘誠率領的兩千騎兵，埋伏在山谷北口的樹林中。戰馬的嘴上套著嚼子，防止它們發出嘶鳴。士兵們緊握著兵器，手心滲出汗水，屏息凝神，等待著出擊的訊號。偶爾有一匹馬不耐煩地打個響鼻，立刻被旁邊計程車兵安撫下來。
關鐸站在南側山坡的最高處，一棵老槐樹的後面。
他手裡拿著一支千里鏡——這是劉承業送給他的禮物，據說是從江南商人手中購得的西洋物件，黃銅打造，鏡筒光滑，可以清晰地看到遠處的東西。透過千里鏡，他可以清楚地看到南方官道上的每一棵樹、每一塊石頭，甚至能看到遠處天空中飛過的鳥兒。
他已經在這裡站了將近一個時辰。
太陽從頭頂慢慢向西移動，影子在腳下緩緩拉長。山谷裡靜悄悄的，只有風吹過灌木發出的沙沙聲，和偶爾幾聲鳥鳴。時間彷彿凝固了一般，每一刻都顯得格外漫長。
關鐸的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，順著鬢角滑落，滴在衣領上。他的手心也溼了，但他沒有去擦，只是穩穩地端著千里鏡，一動不動地觀察著南方。
他知道，這場仗的關鍵就在於耐心。
誰先沉不住氣，誰就輸了。
終於，南方的官道上出現了一道煙塵。
那煙塵起初只是一縷淡淡的黃色，像是有人在地平線上點燃了一把火。然後越來越近，越來越大，漸漸地，可以看清那是一支騎兵隊伍。元軍的旗幟在煙塵中若隱若現，褐色的軍服和頭上的圓頂鐵盔在陽光下閃著暗淡的光。
關鐸放下千里鏡，嘴角露出一絲微笑。
來了。
他轉頭對身邊的傳令兵低聲道，聲音平靜得像是說今天天氣不錯：“傳令下去，所有人準備。等元軍全部進入山谷，聽我號令。沒有我的命令，任何人不得暴露。”
“是！”
傳令兵悄無聲息地退下，貓著腰，沿著山坡的背面奔跑，將命令傳遞給各個伏擊點的將領。他的腳步很輕，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響。
山坡上，弓弩手們悄悄拉開了弓弦，弓弦繃緊，發出輕微的嘎吱聲。箭矢對準了下方的官道，箭頭在陰影中閃著寒光。滾木礌石旁計程車兵握緊了手中的繩索，肌肉緊繃，隨時準備砍斷繩索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山谷的入口。
元軍騎兵來得很快。
他們是孛羅歡率領的前鋒部隊，一共三千人，全是精銳騎兵。這些人從臨汾出發後一路狂奔，追了將近五十里，馬不停蹄，人不下鞍，終於在這片丘陵地帶追上了紅巾軍的尾巴。
領兵的千戶名叫也先帖木兒，是孛羅歡手下的一員猛將。
他三十多歲，滿臉橫肉，顴骨高高突起，一雙三角眼透著兇光。他作戰勇猛，在軍中素有“瘋狗”之稱，但性子急躁，容易衝動。他騎著一匹黃驃馬，馬膘肥體壯，皮毛油亮。他手提一柄沉重的鐵骨朵，鐵骨朵上沾滿了暗紅色的汙漬，那是無數次敲碎敵人腦袋留下的痕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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