與此同時，邯鄲以北兩百里的順德城下，戰鬥正在激烈進行。
喊殺聲震天動地，幾乎要將人的耳膜撕裂。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血腥味和硝煙味，混合著汗水、塵土和焦糊的氣息，嗆得人直皺眉頭。城牆上下，到處是橫七豎八的屍體，有紅巾軍的，也有元軍的，鮮血順著城牆的磚縫往下流淌，在牆面上留下一道道暗紅色的痕跡。
田豐騎在一匹黃驃馬上，手持一杆鐵脊長矛，穩穩地站在一處高坡上，眺望著遠處的戰場。他今年四十出頭，身材魁梧，面色黝黑，顴骨很高，一雙眼睛不大卻格外有神，像是鷹隼一般銳利。他的身後，紅巾軍的戰旗在風中獵獵作響，旗面上繡著一個大大的“田”字，黑底紅字，格外醒目。
順德城的城牆不算太高，大約三丈左右，但由於修建得比較堅固，牆體厚實，一般的攻城手段很難奏效。城頭上，元軍守軍正在拼命抵抗。弓箭手不停地向下放箭，箭矢如蝗蟲般飛來，在空中劃出一道道弧線，落在紅巾軍的人群中，帶起一串串血花。滾木礌石也不斷地從城頭砸下來，轟隆作響，砸在地上砸出一個又一個淺坑，砸在人身上則骨斷筋折，慘不忍睹。給攻城的紅巾軍造成了不小的傷亡。
然而，田豐並不著急。
他眯著眼睛看著城頭的激戰，嘴角反而微微翹起，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。
他根本沒打算真的打下順德。
他的目的，是佯攻。是透過攻打順德，吸引元軍的注意力，把元廷的目光都吸引到這個地方來，為關鐸創造機會。就像獵人用誘餌吸引獵物一樣。
“傳令！”田豐對身邊的傳令兵道，聲音洪亮，“讓前面的弟兄們打得再猛一些！把聲勢造大！擂鼓！吹號！讓城裡的守軍以為咱們真要破城！讓他們害怕！”
“是！”
傳令兵飛馬而去，馬蹄揚起一路塵土。
很快，前線傳來了更加激烈的喊殺聲。戰鼓聲驟然加密，咚咚咚地敲個不停，像是急促的心跳。號角聲嗚嗚地吹響，低沉而悠長，在山野間迴盪。紅巾軍的攻勢陡然增強，雲梯一架接一架地架到城牆上，士兵們蜂擁而上，嘴裡喊著口號，奮勇攀登。有人被滾木砸中，慘叫著跌落下來；有人被箭矢射中，掛在雲梯上不動了；但後面的人立刻填補上去，前赴後繼，悍不畏死。
城頭上的元軍守軍壓力驟增，不得不投入更多的兵力來防守。守將的吼聲隔著老遠都能聽到：“放箭！放箭！別讓他們上來！滾木！快放滾木！”
田豐看著這一幕，滿意地點了點頭，摸了摸下巴上的短鬚。
“將軍！”一名副將從戰場上策馬趕來，滿頭大汗，臉上帶著煙塵和血跡，盔甲上沾滿了灰塵和碎屑，氣喘吁吁地道，“弟兄們傷亡不小，已經有三百多個兄弟倒下了！是不是該緩一緩？再這麼打下去，損失太大了！”
“不能緩。”田豐搖頭，語氣堅決，不容商量，“就是要讓元軍覺得咱們很拼命，覺得咱們不惜一切代價也要拿下順德。他們越覺得咱們拼命，就越會把注意力放在咱們身上，就越會覺得順德是咱們的主要目標。關將軍那邊的壓力就越小。”
副將雖然心疼手下的弟兄，嘴唇動了動，想說什麼，但最終還是忍住了。他也知道田豐說得有理，大局為重。只好抱拳道，聲音有些沉重：“末將明白了！”
“放心吧。”田豐拍了拍副將的肩膀，手掌拍在鐵甲上發出沉悶的聲響，語氣放緩了些，“等關將軍那邊得手了，咱們就可以撤了。到時候，讓弟兄們好好休整幾天，我親自給他們擺酒賠罪。”
副將點了點頭，咬了咬牙，撥轉馬頭，又衝回了戰場，背影很快消失在煙塵中。
田豐重新望向順德城，目光中閃過一絲狡黠，像是一隻老狐狸。
順德守將現在一定很緊張吧？一封接一封的告急文書送往大都，請求朝廷派兵增援。而大都那邊，也一定會被順德危急的訊息搞得焦頭爛額，雞飛狗跳。
這就是他想要的效果。
他咧嘴一笑，露出一口被菸葉燻黃的牙齒，自言自語道：“關先生啊關先生，我能幫你的，就只有這麼多了。剩下的，就看你自己了。你可別讓我白忙活一場啊。”
大都，皇宮。
已經從上都返回的元順帝妥懽帖睦爾坐在御書房中，面前堆滿了來自各地的奏章和軍報，像一座小山。他今年四十七歲，身材肥胖，腆著一個大肚子，臉色蒼白，眼袋浮腫，一雙眼睛渾濁而無神，佈滿了血絲，看起來就像是一尊被酒色掏空的泥塑。他穿著一件黃色的龍袍，但因為太胖，龍袍繃在身上，顯得有些滑稽。
他最近的心情很不好。
先是陝西那邊傳來訊息，丞相搠思監在關中兵敗被俘，生死不明，至今下落不明。接著是河南那邊，劉承業的紅巾軍在中路步步緊逼，汴梁危在旦夕，告急的文書一天三封。然後是山西那邊，關鐸翻越太行山進入了河北，直接威脅到了大都的安全，如同懸在頭頂的一把利劍。現在，順德又被紅巾軍圍攻，告急的文書一封接一封地送到他的案頭，堆得越來越高。
“廢物！都是一群廢物！”元順帝將一份奏章狠狠摔在地上，紙張散落一地，氣得渾身發抖，臉上的肥肉都在顫動，“朕養他們何用？一個個就知道要錢要糧要兵，打起仗來卻屁用沒有！連幾個紅巾賊都對付不了！朕的江山都要被他們敗光了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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