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安,這座位於太行山東麓的小城,此刻正沐浴在春日的暖陽之中。
城牆不高,夯土築成,牆皮有些剝落,露出裡面斑駁的土坯。城外的麥田綠油油的一片,在微風中蕩起層層碧浪,一直延伸到遠處的山腳下。幾隻燕子在屋簷下穿梭,嘰嘰喳喳地叫著,給這座寧靜的小城增添了幾分生氣。
關鐸站在武安縣衙的庭院裡,手中握著一封剛剛送到的書信。信是用牛皮紙包裹的,邊角有些磨損,顯然經過了長途跋涉。上面蓋著田豐的私印——一方硃紅色的篆章,印文是“田氏子安”四個字,封口處還用火漆封得嚴嚴實實,完好無損,說明沒有人偷看過。
他拆開信封,手指靈巧地挑開火漆,抽出裡面的信紙,展開,一目十行地看了起來。
信的內容不長,但資訊量很大。田豐在信中寫道:邯鄲之圍已解,孛羅帖木兒軍在少帥劉承業本部兵馬的支援下已被擊退,邯鄲城安然無恙,百姓夾道相送。他接到關鐸進入河北的訊息後,已按照劉福通之前的指令,親率兩萬大軍北上,進攻順德路,以策應關鐸的行動。信的最後,田豐叮囑關鐸多加保重,注意安全,並祝他旗開得勝,早日建功。
關鐸看完信,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,連日來的疲憊似乎一掃而空。他將信紙摺疊好,小心地收入懷中,貼身放著,然後抬起頭,望向北方的天空。天高雲淡,幾隻蒼鷹在高空盤旋,翅膀一動不動,乘著氣流滑翔。
“好個田豐!”他忍不住讚道,聲音裡帶著由衷的喜悅,“真是及時雨啊!我正愁怎麼把水攪渾,他就出手了!”
站在一旁的潘誠見關鐸心情大好,湊過來問道,滿臉好奇:“關先生,田將軍怎麼說?是不是有好訊息?”
“田將軍已經出兵了,正在攻打順德。”關鐸笑道,眼中閃著光,“他這一打,元廷的注意力就都被吸引過去了。順德是河北重鎮,元廷必定會調兵救援。到時候,整個河北的元軍都會往順德方向集結。咱們的機會來了。”
潘誠聞言大喜,一拍巴掌:“太好了!那咱們是不是也該動了?弟兄們都歇了兩天了,骨頭都快生鏽了!”
“不急。”關鐸擺了擺手,走到院中的石凳上坐下,給自己倒了一杯茶,茶湯碧綠,冒著嫋嫋的熱氣,“先讓田將軍打兩天,把水攪渾了,把元軍的注意力都吸引過去,咱們再出手。心急吃不了熱豆腐。”
他端起茶杯,輕輕呷了一口,茶水微苦,回味甘甜。他的目光變得深邃起來,像是在思考著什麼:“現在,整個河北的元軍都在往順德方向集結。擴廓帖木兒想必也已經接到了朝廷的命令,正在從山西往河北趕。這正是咱們想要的。所有人都以為咱們要去打順德,和元軍正面交鋒。可咱們偏不。”
“那咱們下一步去哪兒?”潘誠問道,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,像個即將得到禮物的孩子。
關鐸沒有立刻回答。他放下茶杯,從懷中取出一張地圖,鋪在石桌上。地圖是用羊皮繪製的,邊角已經有些磨損,上面密密麻麻地標註著山川河流、城池道路。他用硃砂筆畫著幾條紅線,標註著紅巾軍的進軍路線和元軍的部署情況,還有一些只有他自己看得懂的符號。他的手指在地圖上緩緩移動,從武安出發,向北經過邢臺、真定、保定,一直延伸到最北端的那座城市。
上都。
他的手指停在那裡,輕輕點了點,像是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。
“咱們往北走。”關鐸抬起頭,目光如炬,聲音低沉而有力,“所有人都盯著順德,以為咱們要去打順德,要和元軍硬碰硬。咱們偏不打順德,咱們去打上都。”
“上都?!”潘誠倒吸了一口涼氣,眼睛瞪得溜圓,下巴差點掉下來,“那可是元朝的行宮啊!皇帝夏天避暑的地方!離這兒可有上千裡呢!”
“沒錯。”關鐸站起身,負手而立,目光望向北方,“正因為是行宮,所以才更要打。上都若失,整個漠南的防線都會動搖。到時候,不光是大都震動,就連草原上的蒙古諸王也會人心惶惶。元順帝要是知道自己的夏都被端了,恐怕連覺都睡不著。”
他頓了頓,聲音變得更加堅定,像是淬過火的鋼鐵:“而且,上都的防禦遠不如大都那麼嚴密。精銳部隊大多被抽調到了南方戰場,剩下的多是老弱殘兵和侍衛親軍,充其量不過萬把人。只要咱們動作夠快,完全有可能在元軍反應過來之前拿下上都。等元廷反應過來,咱們已經站在上都的城頭上了。”
潘誠聽得熱血沸騰,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,他一拍大腿,發出啪的一聲脆響:“好!那就打上都!掏他老窩去!讓那些蒙古韃子也知道知道咱們紅巾軍的厲害!”
“不過,”關鐸話鋒一轉,神色變得嚴肅起來,“這件事不能聲張。必須絕對保密,不能讓任何人提前洩露出去。一旦走漏了風聲,元軍在半路設伏,咱們這三萬人馬就可能全軍覆沒。”
他走到院牆邊,指著遠處隱隱可見的太行山輪廓,山巒在暮色中呈現出黛青色:“咱們在武安留下少量兵力,虛張聲勢,多豎旗幟,讓元軍以為咱們還在武安一帶活動。主力則趁夜悄悄拔營,沿著山腳下的隱蔽路線向北急進。等元軍發現咱們不見了,咱們已經走出去幾百里了,想追都追不上。”
潘誠連連點頭,臉上滿是敬佩之色:“關先生高明!末將這去安排!保證不讓半點風聲傳出去!”
“去吧。”關鐸揮了揮手,“記住,一定要保密。除了你我之外,不能讓任何人知道咱們的真正目標。就說咱們要北上與田將軍會合,合攻順德。對下面的弟兄們也這麼說。”
“末將明白!”
潘誠轉身大步離去,腳步聲噔噔噔地在庭院中迴盪,充滿了力量。
關鐸重新坐回石凳上,端起已經微涼的茶杯,卻沒有喝。他的目光越過院牆,望向北方那片遼闊的天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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